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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 那年今日
《斜前方》的最后一句,是在二〇二六年八月底的一个凌晨敲下去的。
“我把这篇东西写完,就不再回去看她了。”
敲完这一行,我在上海宿舍的书桌前坐了很久。桌上那杯咖啡是晚上十点冲的,早就凉透了,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印子。冲咖啡的习惯是我高三那年养成的:一把手摇磨豆机,一只滤杯,一只细嘴壶。豆子先闷蒸三十秒,水绕着圈往下走,不要冲到滤纸上。七年里磨豆机换过两次,手法一直没变。这是一家咖啡馆的老板教我的。那家店在贵阳老城区,离一所中学走路二十分钟。
我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,屏幕暗了下去。

那篇东西写了一个男生。他在高二、高三坐在一个女孩的斜后方,喜欢了她很多年,一句话也没说出口。他替她编好了性格,编好了台词,编好了她会在什么时候脸红,然后在许多年后的一家火锅店里,被人一件一件拆穿。
我写的都是真的。只是没有写全。
那个男生确实没有对斜前方开过口。可是同一个春天,他对另一个女孩开了口。开得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从加上好友到在一起,一共六天。
今年六月,OneDrive 给我推送过一张照片。
“七年前的今天。”照片是在贵阳东山那座电视塔的观光平台上拍的,背景是夜里的贵阳城区,灯火一层一层铺到天边。玻璃栏杆前站着两个人。男生穿一件洗旧的黑 T 恤;女生比他矮不了多少,头发很长,一直垂到腰,戴一副琥珀色的半透明眼镜。她轻轻靠在他肩上,眼睛笑得弯起来,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。
照片是请一个路过的阿姨拍的。阿姨把手机还给我,说:“小两口还挺般配。”
我在那条推送上停了很久,最后想:那时候,她应该是爱过我的吧。
然后我把它划掉了。
那天凌晨写完《斜前方》,我又想起了这张照片。接着想起的,是贵阳家里书架最底下一层的角落。那里放着一只玻璃罐,巴掌高,装满了纸折的星星,粉的、黄的、浅蓝的,挤在一起,看不出有多少颗。我从来没有数过。
她把罐子递给我的时候说:“很多年以后你可以拆开看,每一颗里面都有我写的字。”
很多年已经过去了。我一颗也没有拆过。
她送我罐子的同一天,还送了我另一样东西:一个很小的盒子,包装纸是雾蓝色的,丝带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,我拆了很久。拆开以后,我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一把钥匙,是她亲手交给我的。
罐子我一直没有打开。钥匙我一直没有用上。
这是一个关于那把钥匙的故事。我在这里叫她琳琳,那是她名字的前两个字,也是我当年叫她的方式。她叫我“那谁”。
那一年我们都十八岁,都很饿。我花了七年才看清楚,那时候我们递给对方的,都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
第一章 倒计时
L 同学点头的那个晚上,黑板右边写着“距离高考还有 222 天”。
那以后,这个数字每天早上都会被值日生擦掉一位,换成新的。221,220,219。我每天早上进教室,第一眼看它,第二眼看斜前方。这两个动作的顺序,一年多来从没变过。

变的是第二眼看过去以后,心里的东西。
以前我看斜前方,是一种享受。那个马尾在那里,衬衫领子翻在外面,她侧过身问周围的人借修正带,我坐在后面看,心里是满的。点头以后,我再看过去,心里多出了一道题。
题目是:她为什么点头?
我给这道题写过很多个答案。每写出一个答案,我就要用另一个答案去推翻它。她被吓到了,所以点头,这说明她胆小,可我心里的她不是胆小,是害羞;她没听清,所以点头,这说明她糊涂,可我心里的她不糊涂,她一道题听一遍就会;她不想惹麻烦,所以点头,这说明她在乎自己多过在乎我,可是——
写到这里,我就不往下写了。
那段时间,我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过很多次“斜前方”三个字。写完就涂掉,涂成一个黑疙瘩,和高二地理笔记本上那个一样。一张草稿纸上有时候会有好几个黑疙瘩,像试卷上被扣掉的分数。
我们班叫十一班,对外有个名字,叫“地州实验班”。
这个名字的意思是,班里一大半同学来自省内各个地州,是县里、镇上考出来的尖子,学校用一个班把他们收在一起。剩下的一小半是贵阳本地的学生。本地学生里,一部分是自己考进来的,另一部分,中考分数差了统招线一截,家里愿意多付一笔钱,就从这个口子进来了。
我是后一种。
这件事没有人当面说过,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。地州来的同学周末大多不回家,路太远,车票钱也要省着,就留在宿舍里刷题,周日晚上返校的人流里,他们已经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。本地的调皮学生周五下午一放学就往校门口冲,周一早上带着网吧的烟味进教室。夹在中间的,是本地那些老老实实拼命的,和我这种不上不下的。
我的成绩在班里中游。放到全省,前两千名以内,说出去不算难看。可是在十一班,中游的意思是:你比不过那些在宿舍里刷题到熄灯的地州同学,也没有资格像那些调皮鬼一样满不在乎。你交了钱进来,就得对得起那笔钱。这句话我妈没有说过,但我替她说了很多遍。
高三的作息是这样的:早上七点二十之前必须坐进教室。七点二十整,老郑会站在前门,背着手,看着走廊。迟到的人不用进来,在走廊上站着背书,背到早读结束。晚自习上到十点,回宿舍洗漱,十一点四十熄灯。熄灯以后,宿管阿姨的手电筒会在走廊上来回晃几趟,光从门缝底下扫进来,再扫出去。
高三以后,周五不放学了,每周六中午才放,周日下午就要返校。一个周末,满打满算只有一天半。
周末回家,饭桌上的问题只有一个方向。
“这周考了多少?”
“排第几?”
“数学呢?”
周六中午放学回到家,吃过午饭,我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去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上数学补习班。教室没有窗户,墙上贴着历年考上名校的学生照片,每一张都笑得很标准。补习老师讲题很快,讲完就问“懂了吗”,不等人回答,就翻到下一页。
那一年,我身上的每一寸时间都被安排好了。安排它们的人是老郑、钱师太、补习老师、我爸妈,还有黑板右边那个数字。只有一个地方不归他们安排,是我脑子里的斜前方。
我后来想,这大概就是我那么需要斜前方的原因。它是唯一一块我可以自己做主的空地。我在上面盖房子,种花,写台词,没有人会来检查,也不会有人给它打分。
可是点头以后,那块空地上也开始有人来收作业了。收作业的人是我自己。
高三的寒假不到二十天。
腊月二十几才放,年初六就要返校。那十几天里我照样早起刷卷子,照样去补习班,除夕夜吃完年夜饭,回房间做了一套文综。紧张是紧张的,但还在我能拿住的范围里,像一根橡皮筋,拉得很长,还没断。
返校那天是个阴天。贵阳的二月总是这样,天压得很低,湿冷,雾粘在窗玻璃上。我进教室的时候,班上已经来了一大半人,书墙比放假前又高了一截。我从书墙的缝里往斜前方看。
L 同学已经到了。她在安安静静地看书,马尾扎得很高,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。她翻书的动作很轻,一页,又一页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本来就没有理由回头。
我看了她很久。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什么具体的念头,只是觉得累。好像我在一张纸上反反复复写了一年多同一个名字,写到纸都起毛了,字还是那个字,纸却已经薄得快要破了。
跟黄诚说那句话,是开学两周以后,百日誓师那天。
黄诚是我高一的室友,高二分科他去了理科,宿舍也搬走了,但我们一直是好哥们,隔三岔五在食堂一起吃饭。那天上午,全年级在操场上誓师,每个班举着一面自己设计的旗子,领誓的学生站在主席台上喊一句,底下一千多个人跟着喊一句。“不负青春,不负韶华”,“一百天,搏一个未来”。喊到后来,声音在操场上撞来撞去,分不清是谁在喊什么。
我也喊了。喊的时候,我的眼睛在女生的队伍里找一个马尾。

誓师结束,所有人回教室。黑板右边的数字刚刚被擦过,写着“100”。L 同学回到座位上,坐下,拿出一本书,又开始安安静静地看。好像刚才那一千多个人的呐喊,没有一个字落进她耳朵里。
中午在食堂,黄诚坐在我对面,一边剥鸡蛋一边吐槽他们班主任在誓师大会上哭了。
我扒了两口饭,突然说:“我想谈恋爱了。”
黄诚抬头看我。
“开玩笑的,”我说,“你给我介绍介绍。”
我记得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,笑得很随便,像在说“下午有没有人打球”。我自己都以为那是一句玩笑。
黄诚没笑。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碗里,想了两秒,说: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十点半,我回到宿舍,从衣柜最里面那件羽绒服的内袋里摸出手机,钻进被子,开机。
屏幕亮起来,QQ 跳出一条消息,是黄诚发来的:
“我小学同学,师大附中的。我问过她了,你直接加。”
下面是一张名片。
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橘猫,张着嘴,像是在喵喵叫。昵称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太阳符号。

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。被子里很闷,手机屏幕的光把被罩照成一种很浅的蓝色。对面床的王沥云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隔着一道床栏,老胡在打呼噜。
我按下了“加好友”。
那一刻我没有想起斜前方。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后来我反复回想过:那天晚上,我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,脑子里是空的。
空,大概就是我当时全部的理由。
第二章 五天
她通过好友申请,是在两分钟以后。
我记得是两分钟,因为那两分钟里我把手机锁屏、解锁、再锁屏,一共做了四次。被子里越来越闷,我把被角掀开一条缝,冷空气钻进来,我又把它压回去。第五次解锁的时候,对话框里已经有了一行字:
“你就是黄诚那个室友?”
“高一的室友。”我回。
“噢噢。”
我后来才知道,这两个字里藏着一个人。那天晚上我没有注意到,只觉得这个“噢”字比“哦”字圆一点,像猫爪子。
第一个晚上,我们交换了照片。
是她先提的。她说:“发张照片来看看,黄诚说你长得还行,我不信他。”
我在相册里翻了很久。高三的手机相册里几乎没有自己的照片,大部分是拍下来的错题、老师的板书,还有几张周末在家拍的窗外。最后找到一张高二秋游时别人给我拍的,站在一片银杏树下,表情有点僵,但至少清楚。我犹豫了半分钟,发了过去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然后她发来一张。
照片应该是在教室里拍的,背景是一排贴着课程表的墙。她侧着身子坐在课桌上,头发很长,从肩膀一直垂下去,过了腰,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。她戴一副眼镜,镜框是琥珀色的,半透明,灯光从上面打下来,镜框边缘亮了一圈,像是一小块被阳光照透的麦芽糖。她没有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像是拍照的人说了什么,她正准备笑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“你多高?”她问。
“一米八。”
“我一米七五。”她说,“我找男朋友一定要比我高。”
我没有接这句话。我把它读了三遍,然后假装没有看见,问她明天是不是也要早读。
现在想起来,那是她在第一个晚上就摆到桌面上的一句话。她不绕弯子。她说“找男朋友”,是真的在找;她说“要比我高”,是真的在量。而我在被子里把这句话读了三遍,读的是它的弦外之音。一个一米八的男生,在一句话里听出了自己被选中的可能,然后假装没听见,把话题岔到了早读上。
那是我在斜前方练了一年多的本事:别人递过来一句话,我不接,我收着,拿回去慢慢研究。
第二天白天,我照常上课。
七点二十,老郑站在前门。早读是英语,全班念单词的声音嗡嗡的,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。我念着念着,眼睛往斜前方飘了一下。
L 同学在念单词。声音很轻,发音很标准,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我看了她几秒,然后发现一件奇怪的事:我脑子里同时有两个画面。一个是眼前这个马尾,另一个是昨晚那张照片里的长发和琥珀色的镜框。两个画面叠在一起,像两张透明的胶片,谁也盖不住谁。
我低下头,继续念单词。那一天的第一节课,我走神了。不是因为斜前方,是因为我在想晚上十点半。
这是一年多来第一次,我在教室里想的不是斜前方。
我没有因此觉得对不起谁。那时候还不到那一步。我只是觉得有点新鲜,像一个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的人,某天偶然拐进了一条没走过的巷子,发现巷子里也有路灯,也有卖烤洋芋的小摊。他不知道这条巷子通向哪里,但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,决定往里走两步看看。
第二个晚上,第三个晚上,我们聊了很多。
具体聊了什么,我现在大部分已经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聊得很顺,顺得不像两个刚认识的人。
她说她们学校食堂的肠旺面难吃,面是软的,血旺是碎的,“比外面的差远了”。我说我们学校门口有一家丝娃娃,老板娘会多给一张面皮。她说她小时候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,巷子口有一家卖豆腐果的,夏天晚上会在旁边支起烧烤摊。贵阳的小烧烤摊有一种是在摊子周围摆很多小桌子,每张小桌子中间是一座小小的炭炉。一群人围着炭火坐,点上几份洋芋、小豆腐和肉,边烤边吃。有时候还能看见有人被蘸水辣得直哈气。她说她想养猫,家里不让,嫌掉毛,她就在手机里存了很多猫的表情包。除了几张常用的,她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一张新的猫图。“喵。”她说。后来我发现,这个字是她的口头禅,高兴了说,委屈了也说,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也说。

她打字很快,一句话接一句话,有时候我还没回完上一条,她下一条已经来了。她偶尔用贵阳话打字,“搞哪样”“莫慌”“好造孽哦”,但用得很克制,不像那些老贵阳,一句话里一半是语气词。更多的时候,她打的是带一点口音的普通话,读起来有一种很特别的节奏,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地说话,又不想显得太认真。
第三个晚上,她问我想考哪里。
我说还没想好,可能看分数。
她说:“我想去江浙沪。离家远一点,但又不要太远。”
“为什么是江浙沪?”
“那边经济好嘛,机会多。”她说,“漫展、live、同人展,一年到头都有,不像我们这边,等一场要等好久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打了一句:“而且我喜欢那边的感觉。说不上来,就是那种气息。走在街上,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”
我不太明白“那种气息”是什么,但我没有问。第二天午休,我借了同桌许宁的往年各校录取分数汇编,翻到上海那几页,一所一所地往下看,看到“华东师范大学”那一行,停住了。我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这五个字,写完看了一会儿。
这一次,我没有把这些多出来的字涂掉。
许宁趴在旁边睡觉。我把指南还给她的时候,她睁开一只眼睛,看了看我草稿纸上那五个字,又闭上了。
那一周的周六中午,我回家了。
家里的饭桌上照样是那几个问题。我照样回答。饭后我回房间,关上门,拿出手机。快十八岁了,我越来越需要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地方。在学校,这块地方是被子里那一小团黑:手机要捂着,屏幕调到最暗,消息提示音关掉,有人翻身就屏住呼吸。在家里,这块地方是我那间小房间。门一关,我不用再把自己裹起来,可以靠在床头,把手机大大方方地举在面前。比在被子里好多了。
周六我去上数学补习班。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上,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戴着耳机刷单词,而是一直在看手机。她在做一套文综卷子,每做完一道大题就给我发一句吐槽。“这道题出题人脑子有问题。”“地理为什么要考这个。”“那谁,你地理好不好?”

我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“那谁”的。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,没有来由,也没有解释。我也从一开始就适应了,就像适应一个外号。
“还行。”我回,“地理是我最好的一科。”
“真的假的。”她说,“那以后我不会的问你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,公交车正好开过一个路口,车身晃了一下,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。
“以后我不会的问你。”
一年多以前,另一个女孩拿着一张地理卷子转过身来,说:“这道题,你能给我讲一下吗?”那时候我每讲一道题,都会在一个本子上画一笔“正”字。
现在,这句话被另一个人,用另一种语气,在屏幕上打了出来。
我没有在本子上画“正”字。我只是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周日下午返校。
我在家吃过午饭就出了门,坐公交车回学校,把行李放回宿舍,然后去教室上晚自习。一路上我都在跟她聊天,聊到走进教学楼才把手机塞回书包夹层里。
L 同学已经在教室了。
她坐在斜前方,低着头写作业。周日晚上的教室总是比平时安静一点,大家刚从家里回来,身上还带着一点家里的气味,还没有完全被卷子重新吞进去。
我坐下来,从书墙的缝里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我拿出一张卷子,开始写。写着写着,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:她那天为什么点头?
这个问题已经在我脑子里转了四个多月了。可是那天晚上,它转着转着,突然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,像是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,某个零件松了,转起来多了一点杂音。
我在想,如果是琳琳,她会点头吗?
我不知道。我认识琳琳才五天,连她长什么样都只见过照片。可是我隐约觉得,她不会。她会说“是我问他的”,或者她会说“你凶什么凶”,或者她会做一件我完全预料不到的事。无论是哪一种,她都会把话说出来。
这个念头让我有一点慌。我赶紧把它推开,继续写卷子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,熄灯十几分钟以后,宿管阿姨的手电筒已经在走廊上扫过了两趟。我躺在宿舍的床上,被子蒙过头顶,手机的光在被子里亮着。
她发来一条消息,很长,是我认识她以来最长的一条。
具体的字句我已经记不全了。大概的意思是:她这几天很开心,觉得我们很聊得来,她不想绕弯子,她喜欢我,问我要不要在一起。
最后一行是:“那谁,我喜欢你。”

我盯着这行字,心跳得很快,快得我能听见被子里自己的呼吸声。
我认识她五天。五天,一百二十个小时,其中大部分时间我在上课、刷题、睡觉,真正跟她聊天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十个小时。我还没有见过她本人,没有听过她的声音,不知道她走路是什么样子,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
可是她说喜欢我。
她就这样说出来了。没有试探,没有暗示,没有一首歌,没有一张地理卷子。一句话,放在我面前,等我接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我这一年多所有的经验,都是在研究别人没说出口的话。现在有人把话说出来了,我反而不会了。
我打了一行字:“我想想。”
发出去的时候,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稳妥、很成熟的回答。好像我是一个面对重大决定、需要慎重考虑的人。
她几乎是立刻回的:“可以。但是不能等太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周到一个月吧。”
一周到一个月。我在被子里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。她给了我一个期限,一个区间,有下限,有上限,像一道题的取值范围。我从来没有在感情这件事上得到过这么清楚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她说,“晚安,喵。”
我回了一句晚安,把手机关了,塞进枕头底下。
被子里一下子黑了。宿舍里很安静,老胡的呼噜声一起一伏,对面张梓寰的床上传来翻书页的声音,他大概又在打着小台灯看错题本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一片黑。
一周到一个月。她给了我一个月。
我后来用了多少?
我用了一个晚上。
第三章 第一个梦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
我很少记得自己的梦。大部分梦醒来的一瞬间就散了,像早上窗玻璃上的雾,手一抹就没了。可是这个梦我记了七年多,细节清楚得不像梦,像一段被人反复冲洗过的底片。
我知道一段记忆被反复冲洗以后会是什么样子。在《斜前方》里,我承认过那条橘黄色的走廊是被我冲洗过很多次的,每冲洗一次,颜色就更饱和一点。这个梦大概也一样。所以我下面写的,未必是那天晚上梦见的全部,也未必全是那天晚上梦见的。但它的骨架,我可以保证。
梦里我站在行政楼四楼。
就是那条走廊,一头是楼梯口,一头是电视台。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整条走廊都是橘黄色的。可是和现实里不一样,这一次,那些光是有重量的。它们从窗口涌进来,漫过地砖,漫过我的脚背,一直淹到脚踝,温热,黏稠,像刚熬好的麦芽糖稀。我每往前走一步,光就在我小腿边上荡开一圈,又慢慢合拢。
走廊也不是直的了。它在中间拐了一个很大的弯,弯得像一条河。我认出了那个弯度:高二那年,一张地理卷子上画的长江,荆江那一段,九曲回肠。光从弯道外侧冲过去,把墙皮一点一点剥下来,剥下来的墙皮漂在光里,打着旋,流到弯道内侧,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堆起来,堆成一小片很平的、金黄色的滩。
凹岸侵蚀,凸岸堆积。我在梦里念了一遍,像念一句咒语。
电视台的门在凹岸那一边。
门上有一块玻璃,玻璃后面是演播室,那张我在教室大屏上看过无数次的桌子。L 同学坐在桌子后面,白衬衫,头发放下来别在耳后,手里拿着一张稿纸。她的嘴唇在动,一开一合,很认真地在念什么。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。玻璃是隔音的,或者,是她根本没有发出声音。
我想进去。
我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把钥匙。
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。它是铜色的,很小,齿很细,攥在手心里是温的,好像已经被我握了很久。我把它插进门锁。
插不进去。
锁孔比钥匙小一圈。我换了个角度,再插,还是不行。我用力往里推,钥匙在锁孔边上打滑,发出很细的、刮擦的声音。玻璃后面的 L 同学没有抬头,她还在念她的稿子。我看着锁孔,锁孔好像在一点一点变小,小到最后,只剩下一个针眼大的黑点。
我手里的钥匙开始发软。

它像一根被太阳晒化的蜡烛,慢慢弯下来,齿变钝,边变圆,最后在我手心里变成一小团圆滚滚的、铜色的东西,像是用很软的东西捏出来的。我认得这种圆。那是她写字的样子,一笔一笔,都是圆的。
脚下的光在往上涨,涨过了膝盖。
就在这时,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,屏幕上没有消息,只有一行字,是在我手心那团软掉的铜的反光里浮出来的:
“那谁。”
我抬起头。
走廊弯道的另一头,在凸岸那片金黄色的滩上,站着一个女孩。她很高,几乎和我一样高,头发长得不像话,从头顶一直垂下来,垂到那片光里,在光里散开,一缕一缕地飘,像河底的水草。她戴着一副琥珀色的眼镜,镜片里映着两个很小很小的太阳。
我看不清她的脸。可是我知道是她。

她朝我伸出手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玻璃后面,L 同学还在念,嘴唇一开一合,一个字也没有传出来。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。
我蹚着光,朝凸岸走过去。光越来越浅,从膝盖退到小腿,从小腿退到脚踝。我走到她面前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烫。烫得我几乎想缩回来。
她什么都没说,牵着我往楼梯口走。我跟在她后面,一边走,一边回头。每回一次头,走廊就变长一截,那扇门就远一截。门上的玻璃开始起雾,L 同学的轮廓在雾里慢慢变淡,最后只剩下一小片白,是她衬衫的颜色。
楼梯往下走,一层,又一层。每一层的墙上都用粉笔写着一个数字,像教室黑板右边的倒计时。四楼是一百,三楼是七十,二楼是三十,一楼是零。
一楼没有出口。一楼是一个地铁站台。
站台很亮,白得发冷,墙上贴着一号线的线路图,站名一个也看不清,全是模糊的色块。一列车正停在那里,车门开着,车厢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她拉着我上了车。车门在身后合上。

车开了。
它开得很快,快得窗外的站台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去,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线。车厢里的广播响了,一个很平静的女声说:“本次列车不停站。终点站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一阵很大的风声吞掉了。
“我们去哪?”我问她。
她转过头来看我。镜片里那两个小太阳亮了一下。
“你别管。”她说,“跟着我就行了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团软掉的铜不见了。我的掌心空空的,只在正中间留了一道很浅的印子,形状像一把钥匙。
我又一次回头。
车尾的窗户外面,是那条橘黄色的走廊。它就在隧道里,贴着列车飞快地往后退,退得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像一截被人剪下来的胶片。胶片上最后一格,是那扇起了雾的门。
然后隧道黑了。
我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。
宿舍里还是黑的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,是天快亮之前那种颜色。老胡的呼噜声停了,对面张梓寰的床上没有动静,整间宿舍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。
我躺着没动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把右手举到眼前,在那点灰白的光里看了看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,按亮屏幕。六点二十八分。
对话框还停在昨晚。最下面一行是她的“晚安,喵”。再往上,是“一周到一个月吧”。
我打了一行字:
“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我看着这行字,看了大概两分钟。六点三十分,我按了发送。
她给了我一周到一个月。我用了一个晚上。准确地说,从她那句“一周到一个月吧”,到我按下发送,一共六个小时三十四分钟。减掉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一段,我真正睡着的时间,大概不到五个小时。一个梦,就是在那不到五个小时里做完的。
后来很多年里,我一直在想,那天早上六点半,到底是什么东西推着我按下了那个按钮。
我可以说是喜欢。可是我认识她五天,没有见过她,没有听过她的声音,没有闻过她身上的味道。我喜欢的是什么?一张坐在课桌上的照片,一副琥珀色的眼镜,几十条“喵”,还有一句“我找男朋友一定要比我高”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够不够成一个人?
不够。可是在那个早上,我觉得够了。
因为我已经很会这样做了。在斜前方,我用一个马尾、几件衬衫、一点脸红、十几道地理题,盖出了一整栋房子。现在有人递给我一张照片、一副眼镜、几十个“喵”,我只用了五天,就又盖好了一栋。手艺是现成的,图纸也是现成的,只是这一次,房子里的人会回我消息。
这是第一件事:她是一个会回应的人。
我在斜前方那里等了一年多,等一句话,等一个眼神,等一个可以确认的东西。什么都没有等到,等来的是一个点头。现在,有一个人不用我等,不用我猜,把话直接放在我面前:“那谁,我喜欢你。”我这辈子第一次,不需要从一件事里推导出另一件事。答案就写在题目上。
这是第二件事:那一年,我太累了。
七点二十的前门,十一点四十的熄灯,写字楼十四层没有窗户的教室,饭桌上“排第几”的问题,黑板右边每天减一的数字。我身上的每一寸时间都有人在安排。我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不归任何人管、只归我自己的地方。斜前方曾经是那个地方,可点头以后,那里也开始收作业了。现在,一扇新的门在我面前打开,门后面没有人在检查,没有人在打分,只有一个人在说“喵”。
这是第三件事,也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:捷径。
我在斜前方那里走了一年多,一步都没有迈出去。每一次,都是“以后再说”。我知道那条路有多难:要开口,要冒被拒绝的险,要把自己心里那个完美的剧本撕开,去面对剧本外面那个会点头的真人。我走不动。
而琳琳给我的,是另一条路。那条路上所有的难处都被她提前搬走了。她先开口,她先表白,她连期限都替我定好了。我只需要说一个字:好。
我说了。说得很快。快到我没有来得及问自己:我到底是想和她在一起,还是只是想“在一起”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。
六点四十一分,她回了消息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。
然后,我打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:
“我会对你负责的。”
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,我到现在也说不清。可能是我爸。他说过很多次“男人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”,通常是在我考砸了、闯祸了、被老郑请家长了之后,坐在车里,看着前面,不看我。也可能是老郑。他在班会上说“你们要对自己的前途负责”,说的时候敲着讲台。在十八岁的我能找到的所有词里,“负责”是最重的一个。我想把最重的东西给她。
她过了一会儿才回。
她没有回“好”,也没有回“我相信你”,也没有回任何一句跟“负责”有关的话。她发来一个猫的表情包,一只橘猫仰面躺着,四只爪子朝天,像是被人挠了肚子。然后是一句:
“那这周末见面吧。”
我盯着那只橘猫看了一会儿,觉得她大概是害羞了。
那不是害羞。她只是跳过了那句话。在她那里,“负责”不是一个需要回应的东西。她要的不是一个承诺,是一个人,是周末可以见到的、可以牵到手的、今天晚上还会跟她说晚安的一个人。
我递给她的是我以为最重的东西。她接过去,放在一边,问我什么时候能来。
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递错了东西。那时候谁都没有发现。
那一整天,我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踩在一块刚铺好的新地板上,每一步都有点发虚,又有点发亮。
早读的时候,我看了一眼斜前方。L 同学在念单词,马尾,拉到顶的拉链。我看着她,心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泛起那一圈一圈的东西。我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张挂在墙上很久的画。
然后我想起了梦里那扇起雾的门。
我赶紧低下头,念单词。
中午在食堂,我告诉了黄诚。
他正在喝汤,一口汤差点呛出来。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见过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黄诚放下碗,看了我好一会儿,表情有点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她这个人,挺直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我不知道。我当时以为“直接”是一个形容词,是她身上的一个特点,就像“高”,就像“长头发”。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“直接”是一种速度。一个能在五天里说出“我喜欢你”的人,也能在别的某个五天里,说出别的什么。
那一周剩下的晚上,我们开始商量见面。
她说周日下午,她家在老城区,她们学校附近有一个商场,可以在那里见。我说好。然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:周日下午我应该在回学校的路上,晚上要上晚自习。
我旋即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周六中午回到家,吃晚饭的时候,我对我妈说:“这周日我想早点回学校,下午去教室自习,家里太吵了,学不进去。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,说:“也好。高三了,是该抓紧。”
我爸没有说话,夹了一筷子菜。
我低头吃饭。那一口饭我嚼了很久。
那是我高三第一次对家里撒谎。说出口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会心跳加速,会脸红,会被识破。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我妈又问了一句“周六补习班几点”,我回答了,话题就过去了。
原来撒谎这么容易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,没有像在宿舍里那样钻进被子,就那样仰面躺着,手机举在脸上方。琳琳在跟我说,她周日要穿哪件外套,蓝色的还是米色的,让我帮她选。
我说蓝色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蓝色的好。”
我没有告诉她,我想到的是梦里那片白得发冷的站台,和她镜片里那两个小太阳。我觉得她穿蓝色,会像是从那个站台上走出来的。
她说:“行,听你的。喵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,形状有一点像一张地图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,家里搬了新房子。新屋子的天花板洁白崭新,什么都没有。旧房子要租出去,我那间房也重新粉刷了一遍,那块水渍就这样没了。可是在那个晚上,它还在我头顶上,像一张我看不懂的地图。

我想,两天以后,我就要去见一个人了。一个会回应我的人。
我没有想斜前方。我告诉自己,我没有想。
第四章 一号线
那个周日,我吃完午饭就出了门。
我妈在厨房洗碗,隔着水声喊了一句“晚上在学校别吃泡面”。我说好,拎起书包和装着一周换洗衣服的袋子,关上了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我站在门口,听见门里面的水声还在响,锅碗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周日下午,和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周日下午一样。唯一的不同是,我在这扇门里说了一句假话,然后带着这句假话,走进了楼道。
我先回了学校。
周日下午的校园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住得远的地州同学在操场边上背书。我把书包和衣服放回宿舍,床铺好,一切都按照一个“提前返校自习”的学生会做的样子摆好。摆完以后,我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自己那张床。被子叠得很整齐,比平时整齐。
然后我下楼,在学校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,往最近的地铁站骑。
那是二〇一九年的三月,贵阳的地铁一号线全线开通才三个月。在那之前,从观山湖到老城区要坐很久的公交,绕山,堵车,一趟下来一个多小时。一号线通了以后,这段路缩短成了半个小时。那时候全城的人都在说这件事,说贵阳终于有地铁了,说新区和老城终于连起来了。
我骑着车,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。三月的贵阳还是冷,风里有一股湿气,吹在脸上像一块没拧干的毛巾。可是那天下午我一点都不觉得冷。我骑得很快,快到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,快到我好像不是在往地铁站骑,而是在往一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冲。
地铁站很新,瓷砖白得发亮,墙上贴着线路图,站名一个一个排下去。我站在线路图前面看了一会儿,找到了她说的那个站。
我突然想起了梦里那个站台。白得发冷,线路图上的站名全是模糊的色块。
现实里的站名是清清楚楚的,一个字一个字印在那里。我数了一下,十一站。
车来了。车厢里人不多,周日下午,大多是去老城区逛街的年轻人和带着小孩的家长。我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手机拿出来,又放回去,又拿出来。
她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哪了?”
“刚上车。”
“我穿蓝色的那件。”她说,“你别认不出来。”
“认得出来。”我说。
我不知道我认不认得出来。我只见过她三张照片。一张坐在课桌上,一张是她们班秋游,一张是她手帐的封面,上面露出她半只手。照片里的人是平的,是被框起来的。我不知道一个平面的人站起来、走起来、在人群里是什么样子。
列车在隧道里穿行。车窗外面是黑的,偶尔闪过一盏灯。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,头发前一天晚上特意洗过,衣服是我衣柜里最新的一件卫衣。倒影里的人看起来很紧张。
我对着倒影想:你在干什么?

倒影没有回答。车到站了。
她们学校在老城区的中心。
从地铁站出来,走上地面,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和观山湖完全不一样的东西。观山湖是新的,路宽,楼高,楼和楼之间隔得很远,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,周末的街上人很少,风穿过空荡荡的广场,没有一点声音。老城区是旧的,楼不高,大多是九十年代、两千年初盖的,六七层,外墙刷过好几遍,雨水在墙面上冲出一道一道的黑印。楼和楼挨得很近,楼下全是店,卖粉的,卖衣服的,修手机的,卖炒货的,招牌挤着招牌,声音挤着声音。空气里有油炸的味道,有辣椒的味道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很多人一起生活才会有的味道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种味道叫烟火气。那时候我只觉得,这里比我住的地方热闹。
我按她给的定位往前走。她说在她们学校门口那条街的街口等我。
街口人很多。我站在一个公交站牌旁边,四下看。
我看见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女生,从街对面走过来。她很高,走路很快,头发扎成一个很低的马尾,从背后垂下去。我看了她一眼,心想,是她吗?好像是,又好像不是。照片里她的头发是散的,眼镜是琥珀色的。这个女生的头发扎着,眼镜……我看不清。
她也看了我一眼,然后从我身边走了过去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叫她。我不确定。万一不是呢?万一我叫了,她回过头来,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呢?
我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。
她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,隔着四五米,喊了一声:
“那谁!”

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。
她的声音比我想象的低一点,带着一点贵阳口音,“那”字有一点点往上挑。不是那种标准的、广播里的声音,是一个人站在街上、在嘈杂里喊另一个人的声音,有一点急,有一点不确定,还有一点“你怎么不叫我”的埋怨。
我走过去。
她确实很高。我走到她面前,发现我几乎不用低头就能看见她的眼睛。一米七五和一米八,差了五厘米,在照片里看不出来,站在一起才知道。那五厘米很微妙:我比她高,但高得不多,多到她不用仰头,少到我看她的时候,好像在看一面稍微矮一点的镜子。
她戴着那副琥珀色的眼镜。近看,镜框是半透明的,边缘被街上的光照得发亮。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,正在打量我。
“你刚才看见我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确定是不是你。”
“那你不会叫一声?”
“万一不是呢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好麻烦哦。”
那是她对我的第一个评价。好麻烦。
我后来想,她说得对。我确实是一个很麻烦的人。一句“是你吗”就能解决的事,我要站在原地,想半天,想出一万种可能,然后什么都不做,看着人从身边走过去。那是我在斜前方那里养成的习惯,我不知道它会跟着我来到这条街上。
幸好她回头了。
那天下午,我们在老城区走了很久。
具体走了哪些路,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她带着我穿过好几条巷子,巷子很窄,两边的楼挨得很近,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天。她指着一栋楼说,这是她小学同学家;指着一个路口说,初中的时候她在这里被自行车撞过;指着一家店说,这家的冰粉好吃,夏天来。
我听着,点头,偶尔说一句“是吗”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在手机里,我们聊了十来天,聊得很顺,一句接一句,从来不冷场。可是站在她面前,那些话好像都卡住了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看哪里。看她的眼睛,太近;看她的脸,太直接;看路,又显得不在意。我的手放在卫衣口袋里,一直没有拿出来。
她好像也有一点。话比手机里少,走路比手机里快,偶尔会突然停下来,看我一眼,又继续走。
我们像两个在网上认识了很久的笔友,终于见了面,发现对方的字和本人对不上。
四点多,我们找了一家肠旺面店吃饭。是她选的,说这家比她们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。店很小,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,字已经被油烟熏黄了。我们面对面坐着,面端上来,红油汤,上面浮着血旺、肥肠和脆哨。
她拿起筷子,说:“吃吧。”
我低头吃面。她也低头吃面。
很长一段时间,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只听见吸面条的声音。
吃到一半,她抬起头,说:“你是不是很紧张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见了面会很好聊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多见几次就好了吧。”
她看着我,又笑了。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就多见几次。”
那碗面我吃得很干净,连汤都喝了一半。辣得我额头冒汗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递给我,是那种带香味的纸巾,茉莉花的。我接过来,擦了汗,攥在手里,没有扔。
那天我们没有牵手。
我想过。走在巷子里的时候,她的手就垂在身侧,离我的手不到二十厘米。我盯着那二十厘米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道没有把握的选择题,最后什么都没做。
分开的时候是五点半,在地铁站口。她说:“下周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下周见。”她说,“喵。”
她站在地铁站口,看着我走上下行的扶梯。我站上去以后,扭过头朝她挥手。她也挥手。扶梯一点一点往下沉,她先是剩下半截蓝色的外套,然后只剩下一只举着的手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第二个周日,我又来了。
那一次比第一次好一点。话多了一些,看她的时候不那么躲了。我们去了喷水池那一带,那里是贵阳最热闹的地方,周日下午人挤人,走路要侧着身子。
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。人群在路边越聚越多,把我们挤得越来越近。绿灯亮的时候,人潮一下子往前涌。她被人撞了一下,身子往我这边一歪。
我伸手扶了她一下,扶在她的手腕上。
她没有抽开。她顺势把手往下一滑,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人多,”她说,“牵着,别走散了。”

她的手很烫。
我愣了一下。我想起梦里那只手,从凸岸那片金黄色的滩上伸过来,烫得我几乎想缩回去。
我没有缩回去。我握紧了。
我们就那样牵着手过了马路,过了马路以后,谁也没有松开。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,我们一直牵着。走过一整条步行街,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,走进一家文具店,她在里面挑了很久的本子,挑的时候一只手翻本子,另一只手还牵着我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只手的温度,和掌心里一点点出汗的湿。我记得她的手指比我想象的长,指甲剪得很短,食指侧面有一块小小的茧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
高二那年,L 同学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背,我摸了一整晚。
现在,一只真实的手就握在我手里。温的,湿的,有茧的,会用力的。我不需要回味它,也不需要想象它。它就在那里。
我后来想,这大概是琳琳给我的第一样东西,也是最重要的一样:一个不需要想象的东西。
可是那时候,我只觉得高兴。高兴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,突然被塞了一瓶水。他不会去想这瓶水从哪里来,也不会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渴。他只会拧开,一口喝下去。
回学校的路上,天已经快黑了。
地铁从老城区开出来,一站一站往西走。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,窗外的灯越来越稀。我靠着车门站着,手还揣在口袋里,那只被她握过的手,我一直没有拿出来,好像拿出来,那点温度就会散掉。
我在想她。想她的手,想她说“牵着,别走散了”,想她在文具店里挑本子时认真的侧脸。
然后,车过了一站,又过了一站。
离学校越近,我脑子里的另一个东西就越清楚。
我知道再过四十分钟,我会走进教室,坐到第五排,放下书包,抬起头。我会看见书墙,看见书墙缝里那个马尾,看见那件拉到顶的校服外套。她会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写作业,和过去一年多的每一个周日晚上一样。
她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去了哪里。她不知道我牵了一个人的手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本来也不需要知道。
可是我怕。
我说不清我在怕什么。怕她看出来?她不可能看出来,她甚至不会回头。怕我自己?好像是。我怕我一抬头看见那个马尾,就会发现下午那只手的温度,盖不住一年多的东西。我怕我会在两个画面之间来回晃,晃到自己都不知道站在哪一边。
那时候的感觉,还远远说不上愧疚。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,大概是不好意思。像一个人穿着新衣服回到旧地方,怕被熟人看见,又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。
奇怪的是,我不好意思的对象,不是琳琳。
是斜前方。
好像我下午牵了别人的手,是一件需要向 L 同学交代的事。她不认识我的手,不知道我的下午,三年里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。可我站在地铁车厢里,心里居然冒出来三个字:对不起。
这三个字是给错人的。我那时候没有发现。
地铁到站了。我走出车厢,走上地面,观山湖的风一下子灌进领口,冷,干净,没有一点烟火气。
我扫了一辆单车,往学校骑。骑得很慢,比来的时候慢得多。
那天晚上,我走进教室的时候,第一眼没有看斜前方。
我低着头走到座位上,坐下,拿出卷子,一直低着头。一直到晚自习第一节下课,我都没有抬头。
我以为这是一种胜利。
后来我才知道,一个人如果需要刻意不去看某个方向,就说明那个方向还在。
第五章 耳朵
琳琳第一次问我地理题,是三月底的一个周三晚上。
十一点四十熄灯,十一点五十,被子里的手机亮了。她发来一张照片,是一道地理大题,拍得有点歪,题目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。
“那谁,你说你地理好,”她说,“这道我不会。”
我看了一眼题。是一道关于季风的题,问某地冬季降水偏多的原因。我会。我在草稿纸上讲过类似的题不下二十遍。
我开始打字。打了三行,发现讲不清楚。气压带怎么移动,风向怎么偏转,冷暖空气在哪里相遇,这些东西要靠画图,要靠手在纸上比划,打字是打不出来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按住了语音键。
被子里很闷。我把手机凑到嘴边,压低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讲。“你看,冬天的时候,气压带整体往南移,这个地方就落到了西风带里……”我讲得很慢,怕她听不清,也怕吵醒老胡。讲完一段,松开手指,发出去。看一眼时长:五十八秒。
又讲一段。四十三秒。
再一段。一分零五秒。
三段语音发出去,我在被子里等着,心跳得有点快。我从来没有给别人发过这么长的语音。
过了几分钟,她回了。
“听懂了。”
然后又是一条:
“你的声音好好听。”
我盯着这七个字,在被子里一动不动。
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:在那之前,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好听。
它偏低,有一点闷,说话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棉布。高一的时候英语老师让我读课文,读完以后后排有人小声学我,学得很夸张,拖着腔,大家都笑了。从那以后,我在班上很少主动开口,能写的不说,能点头的不说话。
给 L 同学讲题,是我在她面前唯一觉得自己稳的时刻。可她从没说过我的声音好不好听。(多年后我才从许宁那里知道,她在寝室里的评价是“有点长”。)
琳琳说,你的声音好好听。
她没有说我讲得清楚,没有说我讲得有条理。她说的是声音。一个我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,被她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说:这个好。
那天晚上,我又给她讲了两道题。讲完以后,她说:“以后我都问你。”
从那以后,每个周三、周四的晚上,她都会发来一两道地理题。我在被子里给她录语音,一段一段地讲。她每次听完都会回一句什么。“懂了。”“原来是这样。”“你怎么这么厉害。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发一个猫的表情。
有一次,她说:“我把你的语音放给我同桌听了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她不信我男朋友讲题这么好。”她说,“她听完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耳朵怀孕了。”后面跟了三个笑哭的表情。
我在被子里笑出了声,笑得老胡翻了个身,骂了一句梦话。
有一天晚上,她没有问题。
她发来一段录音,一分四十秒。没有说明,只有一句:“换我给你听。”
我在被子里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。
是钢琴。
我不知道她会弹钢琴。她从来没有说过。录音里的琴声有一点闷,大概是手机放在琴盖上录的,能听见踏板被踩下去又松开的“咚”的一声,能听见她翻谱子的纸声。那是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,很慢,很轻,右手的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走,走到高处,停一下,又一个音一个音地走下来,像一个人在楼梯上来回踱步。

一分二十秒的时候,录音里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句什么。是贵阳话,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好像是在叫她吃饭。琴声停了半拍,然后又接上,弹完了最后几个小节。
录音结束了。
我把那一分四十秒又听了一遍。又一遍。
“你会弹钢琴?”我问她。
“从五岁弹到初三。”她说,“考完十级就不学了,现在偶尔弹弹。”
“为什么不学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弹得太久了,就不知道是自己想弹,还是别人要我弹。”
我那时候没有听懂这句话。我只是说:“好听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的琴,好好听。”
她发来一个猫捂脸的表情。
那天晚上以后,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很奇怪的交换。我给她发我讲题的语音,她给我发她弹琴的录音。我的声音换她的琴声。一段一段的,在熄灯以后,从贵阳的新城区传到老城区,又从老城区传回新城区。
我后来想,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平等的一段时间。两个人都在用自己最好的那样东西,去换对方的一句“好听”。
那段时间,我常常会同时想起两个晚上。
一个是高二上学期期末前的晚自习课间,L 同学把一张长江的示意图递过来,说:“这道题,你能给我讲一下吗?”我讲了凹岸和凸岸,她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圈,写了一个很圆的“凹”字。
一个是现在,被子里,我对着手机讲季风、讲洋流、讲气压带,讲完一段,发出去,等着一句“你的声音好好听”。
同一种本事。对 L 同学,它只是“最好使”:我坐得近,我地理好,她有题就来问。对琳琳,它是“耳朵怀孕了”。
我那时候没有这样比过。我只是觉得,同样是讲题,这一次,有人听见了。
我那么喜欢给琳琳讲题,不是因为她需要我讲,是因为我需要被听见。我在斜前方讲了一年多的题,没有一句话被真正接住过。现在终于有人接住了,还夸我接得好。
我把这当成了爱。其实那是渴。
琳琳喜欢做手帐。
她有很多本子,厚的薄的,硬壳的软皮的,每一本都挑得很仔细。文具店里那种几块钱的本子她看不上,要去一家专门的店,一本几十块。她在本子上贴贴纸,画小插画,用好几种颜色的笔写字,每一页都排得很满,像一个人在很小的地方,把自己的日子一格一格地码好。
有一天,她发来一张照片,是她手帐的一页。
那一页的左边贴着一片压干的叶子,右边是几行字,用浅蓝色的笔抄的。我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那是我写的。
那段时间我偶尔会在 QQ 空间里写一点东西。说是诗,其实就是几句分行的话,写完了也不会给人看,发出去设成仅好友可见,看的人很少。有一天周末回家,下过雨,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看楼下那棵树,写了两句:
一卷卷云在树梢滑落
一片片叶浮在苾草上
“苾”这个字我是查了字典才用的。它的意思是香,草的香。我觉得“碧草”太普通了,雨后的草不只是绿,它还有气味。
琳琳把这两句抄进了手帐,还在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云,一片很小的叶子。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那谁写的。”

“你怎么抄这个。”我问她。
“好看啊。”她说,“我喜欢’苾’字,我去查了,是香的意思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那两句话,我自己都快忘了。可是有一个人把它找出来,抄下来,画了一朵云,写上“那谁写的”,还去查了“苾”是什么意思。
我那时候觉得,这就是被爱。
我现在还是觉得,那是被爱。只是我后来才知道,被爱这件事,和爱一个人,是两件事。她把我的两句话抄进本子里的时候,我在被子里高兴了一整晚。可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她的手帐里还抄了些什么,她在那些一格一格码好的日子里,写的是什么,怕的是什么,想要的是什么。
我只关心她抄了我。
在一起大概两周的时候,我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她从来不说“哦”。
她说“噢”。“噢噢”,“噢好的”,“噢那算了”。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她打字的习惯,就像有人喜欢用“嗯嗯”,有人喜欢用“好哒”。可是有一天,我发了一句什么,她回了一个“噢”,我突然觉得这个字有点刺眼。
“你为什么总是说’噢’,不说’哦’?”我问。
她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习惯了。”
“什么习惯?”
又过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的男朋友不喜欢’哦’。他说’哦’字很敷衍,像不想理人。所以我就改成’噢’了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以前的男朋友。
我知道她谈过恋爱。黄诚提过一句,她自己也提过一句,都是一笔带过。我没有问,她也没有细说。在我心里,那是一件已经过去的事,像一本已经合上的书。
可是这个“噢”字告诉我,那本书没有合上。它的一页被撕下来,夹在了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里。一个人不喜欢“哦”,她就改了。改得那么彻底,彻底到分手以后,这个习惯还留在她身上,留到了我这里。
我在被子里打了一行字,删了,又打了一行,又删了。
最后我发出去的是:“你跟我说’哦’就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介意’哦’。”我说,“你就用你本来的。”
她那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
“哦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猫的表情。
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对的事。我以为我在说“你不用为我改变”。很多年以后我才看清,我真正在说的是:别让他留在你身上。那不是体贴,是嫉妒。我要她把上一个人的痕迹擦掉,换成我的。
我让她从“噢”改回“哦”。和那个人让她从“哦”改成“噢”,其实是同一件事。
三月底,她带我去了一家咖啡馆。
在老城区,离她们学校走路二十分钟,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。店面不大,一面墙是书架,一面墙是窗。窗边有两张小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装了干花的玻璃瓶。老板三十多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话不多,冲咖啡的时候很专注,像在做一件很精密的事。
那是我第一次喝手冲咖啡。
我以前喝过的咖啡只有两种。一种是速溶的,一包倒进杯子里,冲开水,搅两下,干、涩、苦,喝它不是为了味道,只是为了往身体里灌一点咖啡因,让自己在晚自习上别睡过去。另一种是星巴克的美式,咖啡机做的,味道厚一些,比速溶好,可喝来喝去,也只是“浓”和“更浓”的区别。
老板给我冲的那一杯,颜色比我想象的浅,透亮,像一杯茶。很烫,没有加糖。我喝了一口,愣住了。入口是清的,一点都不糊;先是一点明亮的酸,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水果,然后是一点苦,再然后,在舌头根上,慢慢泛出一点甜。一口里面有好几层,一层一层地往外走。
我从来不知道,咖啡可以是这个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豆子?”我问。
老板说了一个产地,我没记住。他又说了一句:“先苦后甜的,适合高三。”
琳琳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从那以后,我们每次见面,差不多都会去那家店。老板认识了我们,看见我们进门,会点一下头,不用我们说,就开始磨豆子。琳琳要一杯拿铁,加一点糖,我要一杯手冲,什么都不加。我们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子上,她写作业,我也写作业,偶尔抬头说两句话,偶尔什么都不说,就那样坐一下午。

那是我整个高三下学期,最安静的时间。
后来我开始在他那里买豆子。老板教我怎么磨,怎么闷蒸,怎么绕着圈注水。我在宿舍里偷偷放了一把手摇磨豆机和一只滤杯,每天早上六点五十,趁大家还在洗漱,给自己冲一杯。宿舍里有热水,温度不够,冲出来总是有一点酸。可是我每天都喝,一天也没断过。

张梓寰问我:“你喝这个干嘛?苦死了。”
我说:“提神。”
其实不是。我喝它,是因为每一口都能让我想起那张窗边的小桌子,想起琳琳写作业时微微皱着的眉头,想起老板说的“先苦后甜”。在七点二十那扇前门打开之前,在老郑背着手站到门口之前,我有五分钟,是属于那个下午的。
我喝咖啡的习惯,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七年了,一直没有断。
我和琳琳在一起这件事,宿舍里的人是知道的。
张梓寰和王沥云是最早知道的。他们注意到我每个周日都“提前返校”,但返校以后宿舍里又没有我的人影,追问了两次,我就说了。他们的反应很平常,王沥云说“可以啊”,张梓寰说“注意点,别被老郑抓到”。好在宿舍只在晚上熄灯前查一次寝,周日下午没有人管,等宿管拿着本子来点名的时候,我早就回来了。他们要替我挡的,只有偶尔来找人的班干部:在宿舍问,就说我去教室了;去教室问,就说我在宿舍。
老胡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。那时候他对我和 L 同学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高二有过一个谣言。他听说我有女朋友了,愣了一下,说:“不是 L 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噢。”他说,然后就没再问。
许宁知道得比谁都早。
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,可是她知道。她坐在我旁边,每天趴着睡觉,醒了就刷题。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,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。有一天午休,我在桌子底下看手机,回琳琳的消息,她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突然说了一句:
“师大附中的?”
我吓了一跳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黄诚跟我们寝室一个女生是初中同学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胳膊里,“你们这点事,传得比谣言还快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,我当时读不懂,现在大概能读懂一点。里面没有责备,没有看不起,也没有好奇。更像是一种“我知道了,我不说”的平静。
“挺好的,”她说,“高三了,找个人说说话也好。”
然后她又趴下去,睡了。
我一直以为许宁会怪我。怪我明明在看着斜前方,却又和别人在一起。可她没有。她好像理解,理解一个人在高三的那种空。很多年以后,在那家火锅店里,她跟我说了很多 L 同学的事,一句都没有提琳琳。我不知道她是忘了,还是觉得不必提。
第六章 省模
在我们第一次接吻之前,还有一个周六。
那是四月初,清明节那一周。清明正好落在周五,学校难得在周五下午就放了学,把一个完整的周六还给了我们。高三下学期,一个完整的周六,比什么都稀罕。
周四晚上,熄灯以后,琳琳在被子里给我发消息:
“那谁,我们周六去重庆吧。”
“重庆?”
“一天来回。”她说,“早上第一班动车去,晚上最后一班回来。我查过了,两个小时就到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,心跳得很快。
那是一个很疯的计划。高三,离高考不到两个月,一个周六,跨一个省,一天来回。如果被家里知道,如果被老郑知道,如果路上出了什么事……我在被子里把这些“如果”一个一个过了一遍。
然后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周六早上六点,天还没亮,我就出了门。
我跟家里说,要去一个同学家一起复习,中午不回来吃饭。我妈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起来。
我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,去贵阳北站。天是深蓝色的,路灯还亮着,街上几乎没有车。出租车在空荡荡的高架上开得很快,窗外的城市一片一片地往后倒,像一本被人快速翻过去的书。
她已经在进站口等我了。
她穿着那件蓝外套,戴着琥珀色的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。看见我,她把一个包子塞到我手里:“快吃,要检票了。”
那时候渝贵铁路开通才一年多。从贵阳北到重庆西,以前要坐一整夜的绿皮火车,现在两个小时就到了。我们坐在车厢里,窗外是贵州的山,一座接一座,隧道一个接一个。车一进隧道,窗外就黑了,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;车一出隧道,天就亮一点,山就绿一点。
她靠在我肩膀上,吃完了包子,睡着了。
我没有睡。我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,觉得自己像是在逃跑。从七点二十的前门,从十一点四十的熄灯,从黑板右边那个每天减一的数字,从斜前方,逃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。
那一天,是我们偷来的。
那时候重庆西站还没有通地铁。我们出了站,排了很久的队,打了一辆车去市区。
司机是一个很能说的重庆大叔,一路上都在讲重庆话,讲哪里的火锅好吃,讲哪里拍照好看,讲他年轻的时候追他老婆,追了三年。琳琳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“嗯”“真的啊”地接话,接得大叔越讲越起劲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窗外。重庆的路是弯的,楼是斜的,车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,一会儿钻进隧道一会儿开上高架,窗外的风景一层叠一层,像是一座被人立起来的城市。
“你看,”琳琳指着窗外,“那个楼,门在二十楼,但是走出去还是马路。”
我看过去。真的是。
“好神奇哦。”她说。
中午,我们吃了火锅。
是那个大叔推荐的一家老店,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,门口排着长队。我们排了四十分钟,进去的时候,店里热得像蒸笼,每张桌子上都架着一口九宫格的锅,红油翻滚着,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着一层。
我们两个贵阳人,自以为很能吃辣。第一片毛肚下去,我就被呛得咳了半天。她笑我,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片,辣得直吸气,眼泪都出来了,眼镜上全是雾。
“重庆的辣,”她一边擦眼镜一边说,“和贵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贵阳的辣是香的。”她说,“重庆的辣是凶的。”
那顿火锅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。吃完出来,嘴唇都是麻的,衣服上全是牛油的味道。
下午,我们在解放碑一带逛。
有一家店,门口排着很长的队,都是年轻人。是一个当时很火的牌子,卖熊的,一只棕色的熊,一只白色的熊。店里到处都是这两只熊,公仔,钥匙扣,杯子,抱枕,从地板堆到天花板。
琳琳拉着我进去了。
她在店里转了很久,最后在一排公仔前面停下来。一只棕色的,一只白色的,都是巴掌大,憨憨的,眼睛是两个小黑点。
“我们一人一个。”她说。
她拿起那只棕色的,把白色的塞给我。
“为什么我是白的?”
“因为你白。”她说,“我比你黑一点。”
我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手里那只白熊。
“就当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一个信物。”
“信物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你拿着白的,我拿着棕的。以后看见它,就想起今天。”
我们去收银台付了钱。出门的时候,她把那只棕熊放进了她的包里,拉链拉好,拍了拍。
我把那只白熊放进了我的外套口袋。一路上,我的手都插在那个口袋里,握着它。它很软,很小,毛茸茸的,握久了,就有了我手心的温度。
傍晚之前,我们走进了一家书店。
那是一家很大的书店,在一栋楼的高层,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。窗外是江。两条江在不远处汇在一起,一条是绿的,一条是黄的,交界的地方有一道很清楚的线,像是有人拿尺子画上去的。
我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“那是嘉陵江和长江。”我说,“一条清,一条浑。在朝天门汇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地理书上有。”我说,“我背过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:“你真的什么都知道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在想,地理书上写着两条江在这里汇合,可是书上没有写,站在这里看的时候,那道线这么清楚。两条江挨在一起流了那么远,却一直没有混在一起。
落地窗的玻璃上,贴着一张很大的贴纸。
是一个图形。一条线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圈,绕成了一颗心的形状。心的旁边,用白色的笔写着一行公式,一串字母和符号,我看不懂。公式下面有一行小字,大概是书店的什么活动。
琳琳指着那颗心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看着像数学题。”
“数学题还能画出一颗心?”
“好像能。”
她拿出手机,对着那颗心拍了一张照片。窗外的江在那颗心的后面流过去,一绿一黄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我也看了一眼那颗心。弯弯的,圆圆的,底下收成一个尖。

我那时候没有想到,两个月以后,我会在高考的数学卷子上,再一次见到它。
从书店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我们沿着江边往回走,想走一段再打车去车站。
江边的风很大。天是灰蓝色的,对岸的楼一栋一栋地亮起了灯,灯光落在江面上,被水揉碎,又拼起来。头顶有一条索道,一个红色的小车厢慢慢地从江这边滑到江那边,像一颗挂在线上的珠子。
她走在我旁边。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吹到我的脸上。
我想吻她。
那个念头来得很突然,很烫。我们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,牵过很多次手,拥抱过很多次,可是还没有接过吻。我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被江风吹得有点发红的鼻尖,看着她的嘴唇。
我停下了脚步。
她也停下来,回头看我: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我说,“风好大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
走了一段,走到一棵树下面。树很大,把路灯的光挡住了一半,树下很暗。她停下来,靠在江边的栏杆上,看对岸的灯。
我站在她旁边。离她很近。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混着火锅味的洗发水的味道。
我又想吻她。

我往她那边侧了一下身子。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看我。
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我觉得她一定能听见。我在脑子里又一次把那些问题过了一遍:先偏头?往哪边?闭眼睛?她会不会躲?
一艘船从江面上开过去,拉响了汽笛。很长的一声,呜——
我转过头去,看那艘船。
“好大的船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也转过头去,看那艘船。
第三次是在打车的路口。车还没来,我们站在路边等。她冷,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搓了搓,哈了一口气。我想,我可以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过来,就在这里,就现在。
车来了。
我拉开车门,让她先上去。
回贵阳的动车上,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她的包放在腿上,拉链拉着,里面是那只棕熊。
我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握着那只白熊。
窗外是黑的。隧道一个接一个,车窗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脸。她睡着了,我醒着。
我在想江边那三次。
三次。每一次都差一点。每一次都停住了。一次是风,一次是船,一次是车。
其实不是风,不是船,也不是车。
是我。
我又一次站在一扇门前面,没有推。
到贵阳北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我们在出站口分开,她打车回老城区,我打车回观山湖。
上车之前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,我当时没有读懂。
四月中旬,全省第二次模拟考试。
那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考试。老郑在班会上说,省模的排名,基本就是你们高考的排名,上下浮动不会超过五百名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扫过全班,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,像是在给每个人估价。
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四。我考了全省两千名左右,和以前差不多,不好也不坏。老郑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没有停顿,直接念了下一个。
晚上熄灯以后,我给琳琳发消息,问她考得怎么样。
她很久没有回。
我等了半个小时,又发了一条。又等了半个小时。
十二点四十,她终于回了:
“一万二。”
然后是一连串的消息,一条接一条,很快,很乱。
“比上次掉了三千多名。”
“我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写。”
“我妈看到成绩单了。”
“她没骂我,就是看着我,一直看。”
“我宁愿她骂我。”
最后一条是:
“那谁,我好难受。”
我在被子里看着这些字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我想说“没关系”,可是一万二和两千之间,隔着一个我没法假装看不见的东西。我想说“下次会好的”,可是离高考只剩五十天了,没有那么多下次。
我打了很多行字,最后发出去的是:
“周末我去找你。”
她回:“不用,我去找你。”
“你来新城区?”
“嗯。我想出门。我不想在家待着。”
那个周六下午,她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,从老城区来到观山湖。
我在地铁站出口等她。她从扶梯上走上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她没戴眼镜,眼睛是肿的,头发随便扎了一下,碎发从耳朵边上垂下来。她穿着那件蓝色外套,拉链拉到下巴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她走到我面前,没有说话,把头往我肩膀上一靠。
我站在地铁站口的人群里,抱着她,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。最后我把一只手放在她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,像哄一个小孩。
“走吧,”过了一会儿,她说,“我饿了。”
我们先去了一家日料店。
那家店在一个新开的商场里,装修是那种很干净的原木色,每张桌子之间隔着一道竹帘。她点了一份鳗鱼饭,一份天妇罗,一碗味噌汤。我点了一份拉面。
她吃得很快,很认真,一句话都不说。鳗鱼饭吃了一大半,她放下筷子,喝了一口味噌汤,然后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说:
“我是不是很差劲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万二哦。你两千。”
“一次考试而已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说,“你考不好,你家里会说’下次努力’。我考不好,我妈就看着我。她什么都不说,就是看着。她那个眼神,好像我让她很失望,好像她养了我十八年,就养出来一个一万二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有点抖。她没有哭,只是低下头,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拨到一边。
我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。
她的手还是很烫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不太会安慰人。在我的经验里,安慰就是讲道理:一次模考说明不了什么,还有五十天,最后两道大题是可以练的,数学提十分,排名就能往前走两千……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排好了队,一个一个往外走,我已经张开了嘴。
然后我看着她拨米粒的样子,把那些话咽了回去。
我只是握着她的手,说:“我在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。
“嗯,”她说,“你在。”
吃完饭,我们去了商场楼上的一家咖啡厅。
那家咖啡厅和老城区那家不一样,很大,很亮,人很多。靠里面有几个半封闭的小包间,用厚厚的帘子隔开,是给人谈事情用的。我们去的时候,正好有一个空着。
我们坐进去,拉上帘子。

帘子一拉,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小了。咖啡机的蒸汽声,杯子碰碟子的声音,隔壁桌的说话声,都隔着一层布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包间里只有一张小桌子,两张沙发椅,一盏昏黄的壁灯。灯光照在帘子上,帘子是暗红色的,把整个小空间都染成了一种很暖的颜色。
我们各点了一杯咖啡。咖啡端上来以后,服务员拉上帘子出去了。
她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
她没戴眼镜,睫毛很长,眼皮还有一点肿。壁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描得很软。她的嘴唇有一点干,微微张着。
我突然意识到,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,离得这么近。
在老城区的巷子里,在喷水池的路口,在老板那家咖啡馆的窗边,周围永远都有人,有车,有声音。现在,帘子一拉,全世界只剩下这盏壁灯,这两杯咖啡,和我们两个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我盯着她的嘴唇,看了很久。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想亲她。另一个声音在说:你不敢。
她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着我,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有一点抖:
“我可以亲你吗?”
她看着我,没有说话,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脖子僵着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冰凉。我想往前靠,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靠。先偏头?往哪边偏?闭眼睛还是睁着?鼻子会不会撞到?我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过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做一道我从来没做过的题,每一步都不确定,每一步都怕做错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她一直看着我。
三十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揪住了我的卫衣领子,把我往她那边一拉。
她吻了我。
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吻。
在我的想象里,第一次接吻应该是很轻的,很慢的,像电影里那样,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,停几秒,分开,然后相视一笑。
可是她不是。
她吻得很用力,用力得像是要从我身上抓住什么东西。她的嘴唇压上来,然后是她的舌头,很急,很深,毫不犹豫。我的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,她的手还揪着我的领子,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,好像怕我跑掉。
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;我的舌头僵着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我只能任由她,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扔进了水里,除了憋着气,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吮得很紧,紧到我觉得舌头上的毛细血管都快要破了,舌根一阵一阵地发麻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不全是甜,有一点疼,有一点慌,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紧紧抓住的感觉,好像她怕一松手,我就会从帘子后面消失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松开了我。
我们两个都在喘气。她的脸很红,嘴唇湿湿的,眼睛亮得吓人。
她先开口了。
“那谁,”她说,声音有一点哑,“你勇敢一点。”
我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我的舌头还是麻的,嘴里有一股咖啡的苦味,混着一点她的味道,说不清是什么。帘子外面,咖啡机又响了一声,蒸汽嘶嘶地往外冒。
“好。”过了很久,我才说出这一个字。
那是我的第一次接吻。十七岁零八个月,在观山湖一家商场的咖啡厅里,隔着一道暗红色的帘子。
我没有做好准备,没有找好角度,甚至连主动都没有。我只是问了一句“我可以亲你吗”,然后在原地坐了半分钟,等着一个女孩揪住我的领子,把我拉过去。
“你勇敢一点。”
这句话,后来在我脑子里响了很多年。
过了一会儿,她靠在沙发上,看着我,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重庆那天,”她说,“在江边,你是不是想亲我?”
我愣住了。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了我三次嘴巴。”她说,“一次在路上,一次在树底下,一次在路口。我每次都在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——”
“我等你啊。”她说,“等了三次,你都去看船了。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原来她都知道。原来那三次,她都站在门的另一边,等着我推。
我没有推,她就自己把门打开了。
那天晚上,我送她到地铁站。
在闸机前面,她刷卡之前,回头又亲了我一下。很快,很轻,在嘴角,像是在盖一个章。
“下周见。”她说。
车开走了。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车尾的灯一点一点变小,拐过一个路口,不见了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有一点肿。
回学校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她为什么那么用力?
那时候我只觉得,她很热烈,很大胆,很喜欢我。一个喜欢我的人,吻我的时候用力一点,有什么奇怪的呢?
后来我把很多碎片拼在一起,才看出了一个轮廓。
第一片,是她认识我五天就表白。她说“不能等太久”,给了我一个“一周到一个月”的期限。一个人如果不着急,是不会给别人定期限的。
第二片,是“噢噢”。一个前男友不喜欢“哦”字,她就改了,改得那么彻底,分手以后还留在身上。一个人如果不害怕被嫌弃,是不会为了别人改掉自己说话的方式的。
第三片,是她妈妈看着她的那个眼神。她说“我宁愿她骂我”。一个人在家里得到的,如果只有一种沉默的、审视的目光,她大概会很想在别的地方,得到一种热的、不用审视的东西。
第四片,是后来才知道的:她和前男友分开,到和我在一起,中间不到两个月。
第五片,是那个吻本身。那么用力,那么急,像是怕一松开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把这五片拼在一起,得出了一个结论:她和我一样,也很饿。
她饿的不是我。她饿的是一种确认,确认有人要她,有人在,有人不会走。我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,恰好一米八,恰好会讲地理题,恰好说了一句“我会对你负责的”。
后来有一次,我们在老板那家咖啡馆里,我半开玩笑地问她:“你为什么那么快就喜欢我了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看起来会一直在。”
我那时候听了很高兴。
后来我才听懂,她说的是“看起来”。
四月底,我摔了一跤。
那是一个周日下午。我照常从学校出来,扫了一辆单车,往地铁站骑。那天下过雨,路面是湿的。骑到一个下坡的路口,一辆电动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,我猛地一捏刹车,车轮在湿路面上一滑,整个人连车带人摔了出去。
我在地上滑了一米多,右边膝盖先着地,裤子磨破了一个洞,膝盖上擦掉了一大块皮,血一下子渗了出来。
电动车停都没停,一溜烟跑了。
我坐在路边,看着膝盖上的伤口,愣了很久。血顺着小腿往下流,流进袜子里。路过的人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,没有人停下来。
我掏出手机,想给琳琳发消息说今天去不了了。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我站起来,把单车扶起来,看了看,车还能骑。我把破了洞的裤腿卷起来,用纸巾按了按伤口,又骑上车,一瘸一拐地往地铁站骑。
那天我还是去了。
她看见我的膝盖,吓了一跳,拉着我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,蹲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给我处理伤口。她用棉签蘸着碘伏,一点一点地擦,擦得很仔细,每擦一下就对着伤口吹一口气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说,“你腿都在抖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蹲在我面前,长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一个认真的侧影。药店门口的灯照在她头发上,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
那一刻我想,就算摔得再重,我也会来。
膝盖在那个周末之前就好了。结了一层痂,痂掉了以后,留下一块颜色浅一点的皮,到现在还在。
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一跤。
一个十八岁都还不到的人,在高考前一个多月,在一条湿滑的下坡路上,为了去见一个人,骑得太快了。他摔了,爬起来,继续骑。他觉得这是勇敢。
六月的时候,我的高考成绩,好像也在某个地方摔了一跤。只是那一次,没有人蹲在我面前,给我擦碘伏。
许宁只有一次说漏了嘴。
那是五月初的一个课间。书墙已经很高了,前后两排的人要说话,得从书墙上面探出头来。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我、许宁、L 同学和她的同桌四个人聊了起来。好像是在说毕业旅行,说考完以后要去哪里玩。
许宁说她要去云南。L 同学的同桌说她要去三亚。L 同学说还没想好。
然后许宁转过头来,很随意地说了一句:
“你肯定是跟你女朋友去啊。”
空气停了一下。
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。许宁说完,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,张了张嘴,没再往下说。
L 同学的同桌眼睛亮了:“你有女朋友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没……就是……”我支吾着,“还没定,看情况吧。”
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那几个字从我嘴里出来,前言不搭后语,像是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。
L 同学的同桌还想追问,上课铃响了。
所有人转回去。书墙上面那几颗探出来的头,一颗一颗缩了回去。
就在缩回去之前的那一瞬间,我看见 L 同学看了我一眼。

只有一眼,很短。她没有说话,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。她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回去,坐正,翻开了课本。
那一整节课,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我在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是惊讶?是好奇?是无所谓?还是……有一点别的什么?我给这一眼写了很多种注释,像当年给她的点头写注释一样。写到后来,我发现自己在期待某一种答案:我期待那一眼里,有一点失落。
这个念头让我很难受。
我有女朋友。我每周都能见到她,有时候是我去老城区,有时候是她来观山湖,我每天晚上在被子里给她讲题,我在宿舍里冲着她带我去的那家店的咖啡。可是在那节课上,我在期待另一个女孩,因为我有了女朋友而失落。
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。
我看见一个站在两扇门之间的人。一只手牵着一个人,另一只手还扶在另一扇门的门把手上,不肯松开。他牵着的那个人是真的,会回应,会说“喵”,会把他的两句话抄进本子里。他扶着的那扇门后面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他自己写出来的剧本,和一个从来没有回过头的马尾。
可他两只手都不肯松。
愧疚就是从那节课开始的。
可它不听话。
按道理,它应该朝着琳琳。我每周日去见的是她,每天晚上讲题给她听的是她,把我的两句诗抄进本子里的是她。我欠的是她。
可那节课上,我的愧疚是朝着斜前方的。我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马尾:她刚刚知道了我有女朋友,而我居然在期待她失落。我为这个期待感到恶心,又在恶心里继续期待。
我试着把那份愧疚掰过来,掰向琳琳。掰不动。它像一根长歪了的骨头,早就定了形。
后来我才明白,一个人的愧疚朝向哪里,就说明他的心在哪里。那节课上,我的心不在我手里牵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那天晚上,琳琳问我地理题。我给她录语音,讲着讲着,突然停了下来。
语音自动发了出去,最后几秒是一段很长的沉默,只有被子里我的呼吸声。
她回:“怎么不讲了?”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刚才走神了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你。”
我按下发送。那是我第一次对她撒谎。
五月的一个班会,老郑发了一张卡片,让每个人写下最想去的学校。
我写了北京,没有问斜前方写了什么。
可是那张卡片上的“北京”,不是我心里的答案。
我心里的答案是上海,是华东师范。从三月那个晚上琳琳说“我想去江浙沪”开始,这五个字就在我的草稿纸上,一直没有被涂掉。
可是我没有写它。
我写了北京。我说不清为什么,可能是因为那张卡片要折起来交上去,要装进一个大信封,高考完了还要拆开,还要被人看见。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“上海”两个字,不想让任何人把它和一个师大附中的女生联系起来。包括老郑,包括许宁,包括我自己。
也许还包括斜前方。
我在卡片上写“北京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会去北京的女孩。她应该会去一个离家近一点的、温和一点的城市。
我写北京,是因为我以为 L 同学不会去那里。
我不想在任何一个地方,撞见她。
也不想在任何一个地方,彻底离开她。
这就是那张卡片上的“北京”。一个不上不下的答案,和我这个人一样。
第七章 两个城区
高考前一天晚上,我在家里,给两个人发了消息。
第一条发给琳琳。
“明天加油。你可以的。”
她很快回了:“你也是!那谁最棒!”后面跟了一串猫的表情,猫在跳,猫在转圈,猫举着一面小旗子。
第二条发给 L 同学。
写了删、删了写,最后只剩四个字:“高考加油。”她回:“你也是,加油。”后面一个笑脸。
那天晚上,这两个对话框在我的手机里上下挨着。
我先给琳琳发,再给 L 同学发。发完以后,我把手机放在床头,关了灯,躺下。黑暗里,我能感觉到那部手机就在我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,里面装着两句“加油”,一句是给一个每周日都要见面的人,一句是给一个三年里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的人。
我想,我给琳琳发的那一句,是应该发的。
我给 L 同学发的那一句,是忍不住发的。
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没有睡着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我在想:如果明天只能发一条,我会发给谁?
我没有想出答案。或者说,我想出来了,但不敢承认。
我们的考场在两个城区。
我在观山湖,她在老城区。高考那两天,贵阳的交通全城让路,考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,家长们撑着伞站在外面,把整条街都站满了。我们之间隔着十几公里,隔着一条刚通车半年的地铁线,谁也见不到谁。
第一天上午考语文,我觉得还行。中午回家吃饭,我妈做了一桌子菜,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,说不饿。
下午考数学。
那两个小时,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,清楚得像是被刻在什么地方。前面的选择题做得很顺,填空题有一道卡了一下,跳过去了。然后是大题。第一道三角函数,做完了。第二道数列,做完了。第三道立体几何,我建了坐标系,算到一半,发现有一个点的坐标算错了,往回找,找了五分钟,没找到错在哪里。
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还剩四十分钟。
后面还有三道大题。
我的手开始出汗。笔在草稿纸上打滑,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,像一群喝醉了的人。我告诉自己冷静,深呼吸,先跳过去。我跳到下一道,概率统计,题目很长,我读了两遍,没读进去。又读一遍,读进去了,开始算,算到一半,发现时间只剩二十五分钟了。
最后是二选一的选做题,我选了极坐标那道。题目给了一条曲线的极坐标方程,第一问让你把它化成直角坐标方程,说出这条曲线的基本性质。我试着把它转成直角坐标,ρ 和 θ 在草稿纸上换来换去,换出一个又长又乱的式子,怎么也化不干净。我放弃了,干脆按角度一个一个地描点,想先看看它长什么样。描着描着,那条线的形状越来越眼熟。它绕了一圈,在原点那里收成一个尖。
像一颗心。
我以为自己画错了。高考的卷子上,怎么会有一颗心。
我在重庆那家书店的落地窗上见过它。窗外是一绿一黄的两条江,琳琳举着手机对着它拍照,说“好看”。
我盯着草稿纸上那颗心,愣了好几秒。交卷铃还有二十分钟。
最后两道大题,我只写了第一问。
交卷铃响的时候,我还握着笔,笔尖停在草稿纸上,停在一个没有算完的式子中间。监考老师走过来,把我的答题卡抽走了。我看着那张答题卡被抽走,像看着一扇门在我面前关上。
走出考场,外面阳光很好,好得刺眼。家长们涌上来,问自己的孩子考得怎么样。我妈也在人群里,朝我挥手。我走过去,她问:“数学怎么样?”
我说:“还行。”
那是我这辈子撒过的最重的一个谎。
那天晚上,琳琳给我发消息:“数学怎么样?好难啊,我最后一道都没看。”
我看着这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很久没有动。
我想告诉她。我想说我考砸了,我立体几何算错了,我最后两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,我可能完了。我想有一个人知道,有一个人跟我说“没关系”。
可是我没有说。
我回:“还行吧,也挺难的。”
那是我第二次对她撒谎。
她说:“那就好。明天文综加油,你地理那么好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床上,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,冷水泼在脸上,我抬起头,看见镜子里一个眼睛发红的人。
我不敢说。不是不敢跟我妈说,是不敢跟任何人说。好像只要不说出来,这件事就还没有发生。好像只要我不承认,那张答题卡就还没有被抽走,那扇门就还没有关上。
这是我从斜前方那里学来的另一个本事:不说出来,就等于没有发生。
第二天上午考文综,地理那一部分我答得很好。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在下小雨,我没有打伞,一路淋回了家。
那场雨里,我在想数学。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,我想,也许数学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糟,也许我算错的那一步不扣很多分,也许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一问能拿不少分……我一路走,一路给自己估分,估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高一点。
下午考完英语,一切都结束了。
我走出考场,给琳琳打了一个电话。
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我哭。
第二天是她们学校的成人礼。
她几天前就跟我说了,说她们学校每年高考完都要办一个成人礼,家长可以去,朋友也可以去,问我去不去。我说去。
那天上午,我坐地铁去了老城区。她在校门口等我。
她穿了一条白裙子。
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裙子。三个多月来,我见到的她不是蓝外套,就是校服,就是卫衣和牛仔裤。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,到脚踝,裙摆很大,腰上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。头发散下来,垂到腰,没有戴眼镜,化了一点很淡的妆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她,没有动。
她也看见了我。
她朝我挥了挥手,然后跑了过来。裙摆在她身后飘起来,像一团被风吹动的云。她跑到我面前,没有停,直接跳了起来,两只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。
我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摔倒,本能地搂住了她的腰,才站稳。
她挂在我身上,笑得很大声,笑得整条街的人都在看我们。

“你来了!”她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差点摔倒。”
“你太重了。”
“你才重!”她从我身上跳下来,捶了我一下,然后拉着我的手,往校门里走,“走,带你进去。”
我被她拉着,穿过校门,穿过一群穿着校服和白裙子的女生,穿过一片我不认识的操场、教学楼和花坛。她一边走,一边跟碰见的同学打招呼,每打一个招呼,就把我往前拉一点,好像在说:看,这是我的。
我那时候没有这样想。我只是觉得,被她拉着,被她那样介绍给这个世界,很好。
成人礼在她们学校的操场上举行。高三的学生站成一排一排的方阵,前面是一道用气球和纸花扎成的拱门,叫“成人门”。每个班的学生排着队,一个接一个地从门下走过去,门那边站着他们的家长。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她从那道门下走过去。
她走得很慢,白裙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走到门中间的时候,她回过头,在人群里找到了我,朝我眨了一下眼睛。
那一刻,我觉得那道门是为我开的。
几天以后,各科的参考答案在网上传开了。我点开数学,翻到最后那道选做题。解析里把那条曲线画了出来:绕了一圈,在原点收成一个尖。
真的是一颗心。我没有画错。

我只是不相信自己。
两周以后,高考成绩出来了。
五百七十分。
数学比平时低了三十多分。文综是二百五十分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我盯着“250”这三个数字,突然很想笑。二百五。过去四个月,每个周日编一个“提前返校”,每天晚上在被子里讲题,草稿纸上写满别人的名字,看见一颗心就以为自己画错了。那个人,可不就是一个二百五。
我在电脑前面坐了很久,看着那个数字,一动不动。我妈在身后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去厨房了。我爸晚上回来,看了成绩单,也没有说话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电视里在放新闻,他看得很认真,一直到新闻结束都没有换台。
那天晚上我们家的饭桌很安静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饭桌一散,我回到房间,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。我知道自己刚刚还在笑自己是个二百五,可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又开始叫了,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响。我想找琳琳。好像只要听见她的声音,那个“250”就能被盖住一点。
我的消息还没打完,她的电话先打了过来。她考得和模考估的差不多。第一句话是:“你别难过。”
“没难过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说,“你声音都哑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五百七已经很好了。”她说,“你比我高那么多。你还能去一个很好的学校,真的。”
“可是我本来能——”
“本来能什么?”她打断我,“本来能考六百一,本来能去更好的学校,本来能……那谁,没有本来。你考了五百七,那就是五百七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就想,”她的语气软下来,“这五百七能去哪。我陪你一起看。”
那天晚上,她在电话里陪我翻了两个小时的志愿填报指南。她一所一所地念,我一所一所地听。她念到上海的学校,念到华东师范,停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继续往下念。
我知道,五百七,去不了华东师范了。
月底,学校通知返校,填正式志愿,顺便开毕业典礼。
毕业典礼在学校的室内体育馆。全年级一千多个人,穿着最后一次的蛋炒饭校服,按班级站成一个一个的方块。许宁从女生堆里回过头,冲我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过去。
我冲她摇了摇头。

“只要不走过去,下一次就永远存在”——那是真的,但不是全部。
另一半真相是:那天,我的口袋里装着一部手机,手机里有一个对话框,对话框里有琳琳早上发来的一条消息:“毕业快乐!典礼结束了来找我,我请你喝咖啡。”
我站在男生堆里,看着五六个人以外那个放下了头发的女孩,口袋里的手机贴着我的大腿,隔着一层布料,有一点热。
许宁冲我抬下巴的时候,我想到的不是“下一次”。我想到的是:我凭什么过去?
我有女朋友。一个每周都能见面的女朋友:有时候是我去找她,有时候是她来找我。一个在药店门口给我擦碘伏、在电话里陪我翻了两个小时志愿书的女朋友。我凭什么走过去,站在另一个女孩面前,说“毕业快乐”,说“你报了哪里”?
可是我也没有转身离开。
我就站在原地,站在男生堆里,站在离她五六个人远的地方,一直到校歌响起来。
一千多个人一起唱,我没有唱,只是听。在那一千多个声音里,我觉得我只听见了她一个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稳,咬字清楚,每一个字都在调上。
那天站在体育馆里,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像是愧疚,又像是后悔。我说不清它的方向。
后来我才敢把它拆开来看。
那种愧疚,是对我自己的。我对自己说过很多次“以后再说”,这是最后一次,而我又说了一次。
那种后悔,是对 L 同学的。不是后悔没有追她,是后悔我用了两年时间,给她编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我在她身上盖了一栋房子,却从来没有问过她,要不要住进去。
我把这两种东西拆开来,一样一样看过去。看到最后,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很久都不愿意承认的事:
那种感觉里,没有一丝是对琳琳的。
我站在体育馆里,口袋里揣着她的消息,心里在为另一个女孩愧疚、后悔。可是我对她,那个在另一个城区等着请我喝咖啡的人,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。
好像她不在这道题里。好像她只是一个题外话。
典礼结束以后,我坐地铁去了老城区。
她在那家咖啡馆等我。老板照例点了一下头,开始磨豆子。她已经点好了,一杯拿铁,一杯手冲。
“毕业快乐。”她举起杯子。
“毕业快乐。”我也举起杯子。
我们碰了一下杯。咖啡很烫,我喝了一口,舌头被烫了一下。
“典礼好玩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唱了校歌。”
“你唱了吗?”
“没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会唱。”我说。
那是我第三次对她撒谎。
七月中旬,录取结果出来了。
我坐在家里的电脑前,一遍一遍地刷新志愿录取的网站。刷到第三十几遍的时候,页面上跳出了一行字。
北京。一所还不错的学校。
后面跟着两个字:预科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第一批次的志愿,我填的全是冲刺的学校,每一所都比我的分数高一截,其中一所是华东师范。我知道希望不大,但我想碰碰运气。运气没有碰到。志愿一路往下滑,滑过了第一批次,滑过了普通录取线,最后落在了预科批次里。
后来我查了那一年那所学校普通批的录取分数线。比我高三分。
三分。
一道填空题。一个没算完的式子。一个被抽走的答题卡。
因为这三分,我要多读一年。
我第一时间告诉了琳琳。
她那时候还没出结果。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北京挺好的啊。”
“是预科。”
“预科也是北京啊。”她说,“读完一年,就是正式的大学生了,一样的。”
我妈在客厅里听见了,走过来问:“出来了?哪里?”
我说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北京的学校啊,还不错。”
我爸晚上回来,听说了,也点了点头,说:“行。”
那是高考以后,我们家的饭桌上第一次有了一点声音。
一周以后,琳琳的结果也出来了。杭州,她填在第一个的那所学校。
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里全是高兴。然后她停下来,想了想,说:
“北京和杭州,也没多远嘛。”
“一千多公里。”
“坐飞机两个小时。”她说,“高铁也就五六个小时。你周末来,我周末去,一样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谁,”她说,“没多远的。真的。”
我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,虽然她看不见。
我那时候相信她。
我相信“没多远”。我相信一千多公里可以被两个小时的飞机折叠起来,可以被五六个小时的高铁拉近。我相信距离是一个数学问题,只要算清楚了,就能解决。
我没有想到,距离从来不是一个数学问题。
它是一道地理题。
我应该比谁都懂的。凹岸侵蚀,凸岸堆积。水流不会因为河道弯曲而停下来,它只会一直冲,一直冲,把一边的东西带走,堆到另一边去。
我只是没有想到,这一次,我是被冲走的那一边。
第八章 两个盒子
高考后的那个暑假,是我这一辈子最自由的一个夏天。我没有联系 L 同学——这是那个夏天的一半。
另一半,我要在这里写。
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,我们去了东山。
东山在贵阳城东,山顶上立着一座电视塔。塔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修的,那时候修它,是为了让全城都能收到电视信号。后来电视不那么要紧了,塔除了通讯,也卖票给人上去看风景。我从小到大,常常能远远看见它,却一次都没上去过。
那天是琳琳买的票。晚上八点多,我们排在一群游客后面,挤进电梯。电梯门一关,耳朵就开始发胀,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琳琳抓着我的手,说:“我有一点恐高。”
“那你还要来。”
“就是想来。”她说,“考完了,想站得高一点。”
电梯门开,是塔顶的观光平台。里面一圈是玻璃,外面一圈是露天的栏杆,风从四面灌进来,吹得她的长头发全往一边飘。整座城就在脚下铺开来。老城区的灯最密,一团一团挤在一起,像一锅烧开了的油;远处是观山湖那一片新楼,灯稀一些,整整齐齐的,一排一排亮到天边。中间是一条一条亮着的路,车灯连成线,慢慢地流,像一串一串会动的珠子。
她指着远处说:“你看,那边是你家。”又指着脚下说:“这边是我家。”
“中间隔着一条地铁。”我说。
“一条地铁算什么。”她说,“以后要隔一千多公里呢。”
那时候成绩还没出来。她说的“一千多公里”,是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数字。我们都知道它大概会发生,可是站在塔顶,风从四面吹过来,脚下是一整座亮着的城,那个数字好像很远很远,远到跟我们没有关系。
我们请一个路过的阿姨帮我们拍了一张合照。
阿姨举着手机,往后退了两步,让我们把背后的夜景让出来一点,说:“靠近一点,再靠近一点。”
琳琳往我身上靠了靠,头轻轻歪在我肩膀上。
阿姨按下快门,把手机还给我,笑着说:“小两口还挺般配。”

琳琳的脸红了。她没有否认,只是低着头笑。
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在我的 OneDrive 里。七年以后的某一个六月,它被推送到我的手机屏幕上。我看着照片里那个靠在我肩膀上的女孩,她身后是一整片贵阳的夜,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,脸上还有没有褪干净的稚气。
我想,那时候她应该是爱过我的吧。
我现在还是这么想。那时候,在东山的塔顶,风很大,她靠着我,笑得很好看。那一刻是真的。后来发生的所有事,都不能把那一刻变成假的。
高考结束一周以后,琳琳说想出去走走。
“去哪?”
“镇远。”她说,“我初中的时候去过一次,一直想再去。”
镇远在黔东南,一座沿着河建起来的古镇,离贵阳三个多小时的车程。我跟家里说,和几个同学约了毕业旅行。那时候家里对我的看管已经松了,高考结束,成绩还没出来,所有的规矩都像一根被放开的弹簧,一下子没了劲。我妈只问了一句“跟谁”,我说了两个名字,她就没再问了。
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。
镇远的河叫舞阳河,是一种很深的绿,绿得发黑。河从镇子中间弯弯曲曲地穿过去,两岸是木头的吊脚楼,一层叠一层,挤在山脚下。晚上,所有的楼都挂起了红灯笼,灯笼的光落在河面上,被水波揉碎,又拼起来,拼起来,又揉碎。
我们沿着河走了很久。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她走一段就停下来,拿手机拍灯笼,拍河,拍桥上的人,拍完了回头看我,说:“你怎么不拍?”
“我在看。”我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拍。”
她笑了,把手机塞到我手里:“那你拍我。”
我给她拍了很多张。她站在桥上,站在灯笼下面,站在河边的石阶上。每一张她都在笑,每一张都有一点模糊,因为我的手在抖,因为天太黑,因为她总是在我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动一下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看对岸的灯。河水从脚下流过去,声音很轻。

“那谁,”她说,“你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。
我说得很快,没有犹豫。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会。
她没有说话,把头往我肩膀上又靠了靠。
那两天,在镇远,我们都还没有满十八岁。我们像两个刚刚被放出笼子的鸟,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第一次不用看表,不用担心被谁看见,不用在晚上十点半之前赶回宿舍。那种自由让人有一点晕,有一点不知所措,像一个人突然走进一片很大的空地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。
我那时候以为,这就是长大了。
七月初,她带我去见了她妈妈。
那件事来得很突然。有一天她在电话里说,她表妹谈了个男朋友,刚见了家长,她妈妈就问她:“你呢?”
“我就说了。”她说,“我妈说想见见你。”
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
“这周六。”
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很久。
那时候我家里还不知道她的存在。我一次都没有跟我爸妈提过。在我家,恋爱是一件不存在的事,就像数学补习班墙上那些照片里不存在的东西。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见谁的家长,更没有想过会这么快。
可是她说“我妈想见见你”,语气那么自然,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好像每一个恋爱三个月的人都要走这一步。
我说好。
那天是在一家叫“小亚”的餐厅,是贵阳本地的连锁店,做家常菜。她妈妈和她表姐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边上。
我紧张得要命。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,最后穿了一件白衬衫,是我妈给我买了准备拍毕业照用的。一路上我都在想,她妈妈会问什么?问我爸妈做什么的?问我考了多少分?问我家住哪里?问我以后打算干什么?
她妈妈是一个很温和的人。个子不高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说话慢慢的,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。她没有问我爸妈是做什么的,也没有问我家住在哪个小区。她问我喜欢什么科目,问我想去哪个城市,问我以后想做什么。
我说我地理好,说想去北京,说还没想好以后做什么。
“不着急,”她说,“慢慢想。你们还小。”
她表姐坐在旁边,一直在笑,时不时插一句:“琳琳在家天天说你。”
“姐!”琳琳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。
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走的时候,她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以后常来家里玩。”
我点点头,说谢谢阿姨。
走出餐厅,琳琳挽着我的胳膊,笑得很得意:“我妈喜欢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拍你肩膀了。”她说,“她不喜欢的人,她不拍的。”
我那时候觉得,这是一件很大的事。一个人的妈妈拍了我的肩膀,说以后常来家里玩。这意味着我被接纳了,被承认了,被写进了一个家里。
那顿饭对她来说,和对我来说,不是同一件事。
对我来说,那是一个结果。我们在一起了,我们感情很好,所以见家长。
对她来说,那是一个确认。她表妹见了家长,她也要见;她妈妈问“你呢”,她就要拿出一个人来。她需要一个人坐在她妈妈对面,需要她妈妈拍那个人的肩膀,需要有一个证据,证明她也被人要着。
我坐在那里,是为了她。
她带我去,也是为了她。
七月底的一个下午,她带我去了一间琴房。
那是老城区一家琴行的二楼,一排很小的隔间,每间里面放着一台立式钢琴,按小时租。她说她家里也有琴,可是在家里教我,她妈妈会在旁边看着,“很尴尬”。
琴房很小,小到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,胳膊贴着胳膊。墙上贴着吸音棉,灰色的,一块一块的。窗户很小,开在很高的地方,下午的光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琴键上,黑的更黑,白的更白。
“手放上来。”她说。
我把手放上去。
“不对。”她把我的手拿起来,翻过来,又放下去,“手指要弯着,像握着一个鸡蛋。手腕不要塌。”
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,一根一根地把我的手指按到琴键上。她的手还是很烫。
“这是中央 C。”她按下我的大拇指。一个音,很圆,很亮,在那个小小的隔间里弹来弹去。

“然后是 D,E,F……”她带着我的手指往右走,“到 F 的时候,大拇指从下面穿过去,接着弹。”
我的大拇指穿不过去。它卡在食指和中指下面,像一个被卡住的抽屉。我弹了七八遍,每一遍都在 F 那里断掉。
她在旁边笑,笑得趴在了琴盖上。
“你讲地理题那么厉害,”她说,“怎么连个音阶都弹不好。”
“这又不是地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是你。”
她不笑了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把头转过去,看着琴键,脸有一点红。
那天下午,她教了我一个小时。我学会了 C 大调的音阶,右手,从中央 C 弹到高音 C,再弹回来,大拇指能从下面穿过去了,虽然每次穿的时候都要停半拍。她还教了我左手的几个和弦,教我怎么踩踏板,教我看五线谱上最简单的几个音。
最后,她让我自己从头弹一遍。
我弹了。很慢,很笨,在 F 那里停了半拍。弹到高音 C 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的她轻轻拍了两下手。
“及格。”她说。
走出琴行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隔间的门。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7号琴房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,钢琴上的那些黑白的东西,在英文里叫 key。
钥匙也叫 key。
那天下午,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那些 key 上,教我从中央 C 开始,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走。
那是她第一次教我怎么用一把钥匙。
八月,我十八岁了。
生日那天,她约我在老板那家咖啡馆见面。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窗边了,桌上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个是玻璃罐。巴掌高,圆肚子,罐子里装满了纸折的星星,粉的、黄的、浅蓝的、淡紫的,挤在一起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罐口用一根细麻绳系了一个蝴蝶结。
另一个是一个很小的盒子,用雾蓝色的纸包着,扎着一根银色的丝带,丝带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,我看不出是怎么打的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她说。
我拿起玻璃罐,对着窗户看。阳光从罐子里穿过去,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,像一罐子小小的灯。

“我折了一个多月。”她说,“每一颗里面都写了字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很多年以后你可以拆开看。现在不许拆。”
“很多年是多少年?”
“反正很多年。”她说,“等你老了。”
我把罐子抱在怀里,笑了。
然后我伸手去拿那个小盒子。她按住了我的手。
“这个回家再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反正回家再拆。”她的脸有一点红,“不许在这里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自己的房间里,锁上门,拆那个盒子。
丝带的结很难解。我先是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,抠了五分钟,结没有松,反而更紧了。我去找剪刀,找到了,又放下。我不想剪。我觉得那个结是她打的,剪了就像是弄坏了什么。
我又抠了十分钟,结终于松了。
我把丝带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是包装纸。雾蓝色的纸上有很细的暗纹,是一些小小的星星。我沿着胶带的边缘,一点一点地撕开,尽量不撕破纸。
纸打开,里面是一个小纸盒。
我打开纸盒。
我在那里坐了很久。
台灯的光照在那个小纸盒上。我看着它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慢慢地,空白里浮出来一些东西,一些很烫的东西,从脸上一直烫到耳朵。
我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她。
她很快回了消息:
“你打开了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狗头的表情。那只狗歪着头,一只眼睛眯着,笑得很坏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你打开了。
我确实打开了。我解开了那个很难解的结,撕开了那张有暗纹的纸,打开了那个小纸盒。我花了二十多分钟,打开了一个盒子。
我那时候觉得,我手里握着的,是一把钥匙。是她亲手交给我的,打开她的钥匙。
我没有想到的是,打开一个盒子,和打开一个人,是两件事。
盒子我打开了。二十分钟。
人,我一直没有打开。一直到最后。
那天晚上,我把那个小纸盒放回包装纸里,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丝带重新系上,系不回原来那个复杂的结,只好系了一个普通的蝴蝶结。然后我把它放进一个鞋盒,把鞋盒推进了床底最里面的角落。
玻璃罐我放在了书架上。最底下一层,最靠里的位置,前面挡着几本旧课本。
两个盒子,一个在床底,一个在书架上。一个我打开了,一个我没有打开。
很多年以后,一个被家政翻了出来,被我扔掉了。另一个还在那里,一颗星星都没有拆过。
八月中旬,我们去了杭州和上海。
一共一周。我跟家里说,和张梓寰、王沥云一起去玩。那时候我已经很熟练了。撒谎这件事,第一次很难,第二次就容易一些,到后来,它就像是一种说话的方式,张嘴就来。
我们先到杭州。
她做了很详细的攻略。住哪里,每天去哪,吃什么,坐几路公交,每一项都列在她手机的备忘录里,精确到半个小时。我什么都没有准备,只是跟着她。她说往左,我就往左;她说这家好吃,我就进去吃。
第二天下午,我们去了西湖。
我们从断桥那边往湖滨走。天很闷,云压得很低,湖面上一点风都没有,平得像一块灰色的玻璃。走到一半,开始下雨。
先是几滴,打在湖面上,打出一个一个的小圈。然后突然大了,哗啦一下,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倒了下来。
我们没有带伞。她尖叫了一声,拉着我就跑。
我们一路跑到武林广场附近的湖滨,找到一家迪士尼的授权店,冲到了屋檐下面。
我们两个都湿了一半。她的头发贴在脸上,眼镜上全是水,看不清东西,她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,越擦越花。我的 T 恤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
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。然后她先笑了,笑得弯下了腰。

“你好狼狈哦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才没有。”她把湿头发往后一甩,水珠甩了我一脸,“我很美。”
我们站在那家店的屋檐下,看着雨。店里放着一首很欢快的歌,橱窗里摆着一排毛绒玩具,每一个都在笑。外面的雨很大,湖面被打得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见对岸。
她靠着我。我们的衣服都是湿的,贴在一起,很凉,又很暖。
那是我记忆里西湖最好看的样子。
七年以后的九月,我又一次站在那里。那是后来的事。
从杭州去上海,是我订的房。
那是我第一次自己订民宿。我在一个平台上翻了很久,翻到了一间在浦东迪士尼附近的。房间的介绍写着:“和你一起看星星。”配图是一个阁楼,天花板上开了一块玻璃窗,窗外是满天的星星。
我一眼就看中了。
“和你一起看星星。”我觉得这几个字很浪漫。我想象我们躺在那张床上,抬头看着玻璃窗外面的星星,她靠着我,说“好美啊”,我说“嗯”。
我没有看评论。也没有看房东的回复率,没有看房子的实拍图和配图是不是一样。我只看了那几个字,和那张图。
就像我在斜前方那里,只看了一个马尾,几件衬衫,一点脸红。
那天我们从虹桥下了高铁,拖着行李,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,又打了一辆车,天黑了才到。
房子在一片农田中间,是一栋农房改的。两层,外墙刷得很白,白得有点假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,上面用手写的字写着“星空小屋”。
我们推门进去,一股很冲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是油漆味,还有一种很刺鼻的、甜腻腻的味道,像是香蕉放烂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香蕉水,稀释油漆用的。
楼梯是新刷的,油漆还没干透,扶手上黏黏的,一摸一手印。她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道楼梯,没有动。
“那谁,”她说,“你订的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我们上了二楼,推开房门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床头柜,床上铺着一床白色的被子。天花板上确实开了一块玻璃窗,就在床的正上方,比图片上小得多。
我抬头看那块玻璃。
玻璃是模糊的。不知道是没擦干净,还是用久了起了雾,还是本来就是那种磨砂的。透过它,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东西,分不清是云,是天,还是玻璃上的灰。
一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
琳琳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床,看了一眼天花板,又看了一眼床。她走过去,用两根手指捏起被子的一角,翻过来看了看。被子底下的床单上,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。
她把被子放下,退后了两步。
“我不睡这个床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夜。
她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,把自己的外套铺在椅面上。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,靠着墙。窗户开着,想把油漆味散出去,可是散不出去,外面的风把田里的潮气和虫鸣一起吹进来,混在一起,更难闻了。
她一直在刷手机。我知道她在干什么。她在订明天的房。
我抬头看那块玻璃。它就在那里,模糊的,灰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我和她刚开始的样子。
一块被人写着“和你一起看星星”的玻璃,被我一眼看中,被我想象得很美。可是真的躺在它下面,才发现它是模糊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我看不清的,不是玻璃外面的天,是玻璃下面的这个人。
凌晨三点多,她趴在椅背上睡着了。我坐在地板上,看着她睡。
窗外有一只青蛙,叫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们拖着行李离开了“星空小屋”。
她一句话都没有说,一直在看手机。等我们到迪士尼门口的时候,她已经订好了当天晚上的酒店,就在迪士尼园区里面。
“这个贵。”我说。
“我来付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再睡那种地方了。”
那天中午,我在手机上给她转了一半的房费。她没有收。过了一天,那笔转账原样退了回来。
我们是第一批入园的。
那一天,她很开心。她拉着我排了一个又一个项目,排队的时候靠在我身上,玩的时候尖叫得比谁都大声。她戴了一个有耳朵的发箍,粉色的,走到哪里,耳朵就晃到哪里。
中午的时候,我们两个都撑不住了。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,早上六点就起来,又在园区里走了一上午。我的眼睛干得发疼,她走路都开始晃了。
“回酒店睡一会儿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回到酒店。房间很干净,很大,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,枕头蓬松得像云。
我往床上一倒,就想睡。
她拉住了我。
“不行,”她说,“晚上才能睡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身上全是汗,衣服在外面蹭了一上午。”她说,“晚上洗了澡才能睡床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她不是。
那天中午,我们两个就趴在酒店房间的书桌上睡了一个多小时。桌子不大,两个人头挨着头,胳膊叠着胳膊,趴在上面。我枕着自己的手臂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闻得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。
我睡得很沉。醒来的时候,脸上印着袖口的纹路,胳膊麻得抬不起来。她已经醒了,正在看我,看见我醒了,扑哧一声笑出来。
“你脸上有印子。”
“你也有。”
“我才没有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有洁癖。
后来我发现,她的洁癖很彻底。外面的衣服不能坐床,外面回来必须先洗手,别人用过的杯子她不碰。她还有一个习惯:不管做了什么,只要出了一趟门,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。逛完街,洗手;吃完饭回到房间,洗手;坐了一趟地铁,也要先找个地方把手洗了,才肯去碰别的东西。
一开始我觉得有一点夸张。后来习惯了。那是她的方式:一个人在一个不干净的世界里,给自己划出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我那时候没有想过,一个人为什么会需要这么干净的一块地方。
晚上看完烟花,回到酒店,她先洗了澡,穿着酒店的浴袍,坐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,像一个在自己的领地里终于可以安心的小动物。
“现在可以睡床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很好。
第二天退了房,我拉着她又去了园区的商店。星空小屋是我订的,园区酒店是她付的,转过去的钱她不收,我总觉得欠了她点什么。那天我在店里一样一样地拿:一个毛绒玩偶,一个印着城堡的杯子,一盒徽章,一个钥匙扣。她在旁边说“够了够了,拿不下了”,我还在往篮子里放。
我那时候以为,愧疚是可以用东西补上的。
最后两天,我们住在上海市区。
这一次的房是她订的。她在手机上一边订,一边教我。
“你看,不要看配图,配图都是修过的,要看评论区里别人拍的实拍图。”她说,“然后看房东的回复率和回复速度,太慢的不要。还有,要看差评,差评比好评有用。一个房子如果全是好评,没有一条差评,你就要小心了。”
我在旁边看着,点头。
那是我第一次学会订民宿。后来很多年里,我去过很多城市,订过很多房子,每一次都会先翻评论区里的实拍图,看房东的回复率,先看差评。这个习惯是她教我的,一直没有改。
市区的那间民宿很干净,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,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。客厅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。
她走进去,看了一眼那张沙发,没有坐。她打开卫生间的柜子,拿出两条备用的白浴巾,铺在沙发上,一条铺坐垫,一条铺靠背。铺得很平,边角都掖好了。
然后她才坐下来。
一张灰色的沙发,变成了白色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坐在那张白色的沙发上,拿出手机开始规划明天的路线。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一晃一晃的。
我突然觉得,她好像一直都在做这件事。在一个灰色的地方,铺上一层白色的东西,然后才肯坐下来。
我不知道那张沙发底下是什么。我也没有问。
第九章 学长
她是在去杭州前半个月弄丢耳机的。
那天我们在老城区逛街,她一直戴着耳机听歌,听的是 LiSA。她最喜欢的歌手,一个唱动漫歌的日本女歌手,嗓子很亮,唱到高音的时候像是有人在高处点了一把火。她给我听过几首,我听不懂日文,只觉得很吵,很热,像她这个人。
逛到一半,她去上厕所,出来的时候,左边那只耳机不见了。
她在厕所里找了一遍,在商场的走廊里找了一遍,回到刚才去过的两家店里各找了一遍,都没有找到。
她站在商场的大厅里,手里捏着剩下的那只耳机,眼圈红了。
“就一只耳机。”我说,“再买一副就好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说,“那是我高考完我妈给我买的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,我去买了一副新的。和她手机一个牌子,三星的,白色,放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。我没有包装,直接递给她。
她打开盒子,看了看,抬头看我:“你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贵。”
她看着那副耳机,看了很久,然后拿出来,戴上了,把手机里的歌打开,调了调音量。
“好听吗?”我问。
“好听。”她说,“比原来那副还好听。”
我那时候觉得,我又给了她一样东西。一样她需要的东西。她丢了一只,我就补给她一副。

后来那副耳机,她一直戴着,戴到了杭州,戴进了大学的宿舍、教室和社团的排练室。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,她戴着我买的耳机,在听一些我不知道的歌。
去杭州前一周,她加了一个新生群。
那是她们学校的迎新群,新生、学长学姐都在里面,每天几百条消息,问宿舍怎么样,问军训苦不苦,问学校附近哪家店好吃。她每天都在群里看,偶尔也会问两句。
那一周,她好像变得很忙。
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她的手机一直在震。她会拿起来看一眼,回几个字,又放下。有时候她看着屏幕笑,我问她笑什么,她说“群里有人发了个表情包”。
我没有多想。
那天是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奶茶店。
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人一杯奶茶。她去上厕所,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
她去了没多久,手机开始震。一条消息,又一条消息,又一条。屏幕一直在亮,锁屏界面上的通知一条一条往上顶。
我看了一眼,是 QQ 的消息。发消息的人,名字后面带着“学长”两个字。
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。一直在震,一直在震,像有人在着急。
我们的手机密码是一样的。是在一起一个月的时候设的,她说这样方便,谁的手机没电了,可以用对方的。我们设成了同一串数字,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天。
我拿起她的手机,输入了那串数字。
屏幕解锁了。我点开那个对话框。
对话框里是她和那个学长的聊天。往上翻,翻了很长。学长在告诉她学校哪个食堂好吃,哪个老师好过,哪个社团值得去。她回得很热情,一句接一句,带着很多表情。
然后我看到了一段话。
那是她跟学长吐槽的一段话。说她爸爸要开车送她去杭州,从贵阳到杭州,一千六百多公里,要开两天,她家是一辆轿车,后座很挤,她一想到要在车上坐两天就头疼,腰疼,屁股疼。
我认得这段话。
一个字一个字,我都认得。三天前,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一样的一千六百多公里,一样的两天,一样的“轿车后座很挤”,一样的“头疼、腰疼、屁股疼”。连顺序都一样。
我盯着那段话,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她跟我说的话,她也跟他说了。一模一样。
我以为那是只说给我听的。
我听见脚步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把手机放下了。
她站在桌子旁边,看着我,看着我手里的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。
她没有坐下。

她就站在那里,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奶茶店的灯很亮,照在她脸上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谁:
“在看什么?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你坐下。”我说。
她没有动。
“你坐下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她坐下了。
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,屏幕上还是那段话。我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奶茶店里在放一首很吵的歌,隔壁桌有两个女生在笑。
过了很久,她先开口了。
“我就是随便吐槽一下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很轻,“他问我什么时候去学校,我就说了。”
“你跟我说的,一模一样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一个字都不差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手机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有一点红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分心了。我是爱你的,真的。我就是吐槽了一次,就一次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她说,“我以后不跟他说这些了。”
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很红,睫毛上沾着一点湿,看起来像是真的很难过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她伸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的手有一点凉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是凉的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一直在想那段话。
一千六百多公里,两天,轿车,后座,头疼、腰疼、屁股疼。
我在想,她说这段话的时候,是先跟我说的,还是先跟他说的?她跟我说的时候,是真的想跟我说,还是只是把一段已经说过的话,又说了一遍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:那段话,我以为是一封只写给我的信。可它其实是一张复印件,同样的字,同样的顺序,被她复印了好几份,发给了好几个人。
我想起了那首《红日》。我以为是只给我的暗号,其实全班男生每人都收到了一首。
一样的。
我又一次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收件人。
我又一次错了。
不一样的是,这一次,我问了。我拿起了手机,我看了,我问了“你保证吗”。她说保证。
我以为,问了,就解决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事,问了也解决不了。你问的是一个问题,她给的是一个答案,可是答案和真相,有时候是两件事。
她保证了。她是真心保证的。我相信那一刻她是真心的。
可是一个人真心保证的事,不一定是她做得到的事。
她出发去杭州的那天,我没有去送她。
她爸爸开车,一大早就走了。她前一天晚上跟我说,不用送了,太早了,你睡你的。
我说好。
其实我不是因为太早。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送。站在她家楼下,看着她爸爸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,看着她坐进后座,看着车开走,然后呢?挥手?说一路顺风?说到了给我发消息?
我怕我会在她爸爸面前哭出来。
也怕我不会哭。
出发的前一天,我们去了老板那家咖啡馆。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坐在那张窗边的小桌子上。
老板看见我们进门,照例点了一下头,开始磨豆子。她要一杯拿铁,加一点糖。我要一杯手冲,什么都不加。
咖啡端上来,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她在看窗外。窗外是那条安静的小街,街上有一棵树,叶子已经开始有一点黄了。我在看她。她戴着我买的那副耳机,一只耳朵,另一只挂在脖子上。

“那谁,”过了很久,她说,“你会想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一直想吗?”
“会。”
她转过头来,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走的时候,老板在门口叫住了我们。他递给我一个小纸袋,里面装着两百克豆子。
“送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一人一半。”
我接过纸袋,说谢谢。
老板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我,说:“以后回来,还来喝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一定来。”
出了门,她把纸袋往我怀里一推。
“我那一半也给你。”她说,“我家里没有磨豆机,也没有壶。你拿去北京喝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等有机会,”她说,“你给我冲一杯。”
那袋豆子,我带去了北京。每天早上磨一点,冲一杯。一直喝到十月初,喝完了。
她说的那个机会,后来一直没有来。直到分手,我都没有给她冲过一杯咖啡。
后来那家咖啡馆,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去过。
第十章 预科
北京的第一个秋天很干。
从贵阳带去的那点湿气,不到一个月就被吹没了,嘴唇起皮,半夜流鼻血。
那是我的预科。
预科就在录取我的那所学校里读。宿舍和大一的新生混住,课也有一部分和他们一起上。从外面看,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:一样的校园卡,一样的军训服,一样在开学第一周迷路,找不到上课的教室。
宿舍是六人间,上下铺,铁架子床一动就响。我睡下铺。六个人里,有四个人让我难受:有人半夜十二点还在外放短视频,一条接一条,罐头笑声隔着床帘往耳朵里钻;有人的袜子在床底攒一个星期,桌上的外卖盒要等发出味道才扔;有人凌晨打游戏,键盘敲得像下冰雹。
只有睡我上铺的那个人不一样。他是四川来的,话不多,爱干净,过了十一点就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身都轻轻的。宿舍里吵的那些声音,从来没有一样是他发出来的。那一年,他是我在那间屋子里唯一不需要戴耳塞去躲的人。后来他成了我在北京最好的兄弟。
区别在一张表上。
开学第二周,辅导员让我们填一张信息登记表,要填高考分数和省排名。表格在班里传了一圈,最后交上去之前,有人拿起来看了一眼,大声念了几个分数,大家哄笑了一阵。
我在后排听着,一开始没在意。
然后我发现,他们念出来的那些分数,都比我低。
不是低一点,是低很多。有人比我低二十多分,有人比我低三十多分。有一个男生,笑着说自己是“捡漏进来的”,他的分数比普通批的录取线低了四十多分。
四十多分。
我坐在那里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
我为了三分,难过了一整个暑假。我在电话里哭,在饭桌上沉默,在夜里一遍一遍地想那道立体几何算错的那一步。三分,一道填空题,一个没算完的式子。
而在这间教室里,那三分什么都不是。有人差了四十分,照样坐在这里,照样笑得很开心。
我那点不甘心,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张纸,被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。
我以为这会让我好受一点。其实没有。它让我更难受了。
因为我发现,我的那点骄傲,是建立在一个很小的东西上的。我一直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。我在省里最好的高中之一,我全省前两千名,我只是差了三分,我只是运气不好。可是坐在这间教室里,我和那个差了四十分的男生,领的是同一张校园卡,上的是同一门课,住的是同一种宿舍。
没有人在乎我差了三分还是四十分。在这张表上,我们都叫“预科生”。
那段时间,我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哭。
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哭。是躺在铁架子床上,拉上床帘,面朝墙,眼泪自己往下流,流进耳朵里,流到枕头上。我不敢出声,怕被那四个人听见。我咬着被角,憋着气,等那一阵过去。
有一次哭到一半,头顶的床板轻轻响了一下。上铺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一包纸巾从床沿垂下来,吊在一根充电线上,晃到我床帘外面。我拿了纸巾,他把线收了回去。第二天我们谁都没提。
我也说不清在哭什么。
也许是那三分,也许是那张表,也许是这个又干又冷、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城市。也许是我第一次发现,那些我曾经以为是自己的东西,成绩,排名,“地理特别好”,“省重点的学生”,到了这里,一样都不作数了。
我在贵阳是有位置的。我坐在十一班第五排,斜前方是 L 同学,旁边是许宁,宿舍里有老胡、张梓寰、王沥云,食堂里有黄诚。每个周日下午,老城区有一家咖啡馆,老板看见我进门会点一下头。
在北京,我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琳琳。
那一个学期,我们联系得很紧。
每天都发消息。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她有没有发早安,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跟她说晚安。中间的每一个空隙都塞满了:她吐槽食堂,我吐槽室友;她说她们军训的教官很凶,我说我们的教官很帅;她拍她们宿舍窗外的桂花,我拍我们宿舍楼下那棵银杏。
隔一天,我们会打一次视频。
视频通常在晚上九点以后。她在杭州的宿舍里,我在北京的宿舍楼梯间。宿舍里太吵,那四个人总有一个在外放,在打游戏,在大声打电话。楼梯间的声控灯隔一会儿就灭,我要时不时跺一下脚,灯亮了,屏幕上她的脸也跟着亮一下。
“你那边好黑。”她说。
“灯坏了。”
“你跺一下。”
我跺一下脚。灯亮了。她笑了。

那是我在北京最开心的时候。
我那时候觉得,只要每隔一天能看见她的脸,每天能收到她的早安和晚安,这个又干又冷的城市,就还能待下去。
她是我在北京唯一的位置。
可是我在北京,还有另一个地方。
图书馆五楼,楼梯拐角后面有一个休息区,四张旧沙发,一台总是坏的饮水机。每周三或者周四的晚上,我会带一本书去那里,书摊开放在膝盖上,拿出手机。
先看朋友圈,再看 QQ 空间,最后看微博。
三个窗口。三个 L 同学。
有人经过,我就把屏幕往下扣。我以为我在保护那个“有秘密的我”。其实我在保护的,还有另一个人不知道的事。
那是九月底的一个周三,国庆放假的前一周。
晚上九点,我和琳琳打了视频。她那天心情很好,她们社团招新,她报了一个乐器社,被录取了。她说社团里拉琴吹管子的人很多,会弹钢琴的很少,缺一个伴奏,社长听她弹了一段,当场就把她留下了。她跟我讲了很久,讲社团里的人,讲那台放在活动室角落里、有两个键不太响的旧钢琴,讲下周第一次排练。我在楼梯间里,一边跺脚,一边听,一边笑。
九点四十,她说要去洗澡了。
“那我去补作业。”我说。
“去吧去吧,”她说,“喵。”
视频挂了。屏幕黑下去,楼梯间的灯也灭了。
我站在黑暗里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没有回宿舍。我走下楼梯,走出宿舍楼,穿过一条种满了杨树的路,走进图书馆,坐电梯到五楼,拐过楼梯的拐角,在那四张旧沙发里挑了最靠里的一张,坐下来。
我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还有刚才视频的记录,四十分钟。上面是她最后发来的那个“喵”。
我退出那个对话框,打开朋友圈,找到了 L 同学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,我看了很久。
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,是她们学校食堂的一碗凉虾。QQ 空间转发了一条关于新闻专业的文章。微博上是几句打卡,说今天背了多少个单词。
我一条一条看过去,看得很慢,像在读一封一封写给我的信。
然后我抬起头,看见沙发对面的玻璃窗上,映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一张旧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有翻开的书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。

那是我。
我看着玻璃窗里的那个人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四十分钟以前,这个人在宿舍楼梯间里,对着另一块屏幕笑,一边笑一边跺脚。那块屏幕里的女孩说“我去洗澡啦,喵”,他说“我去补作业”。四十分钟以后,他走过一条路,坐了一趟电梯,拐了一个弯,就坐在这里,在另一块屏幕上,看另一个女孩的一碗凉虾。
他在做什么?
我知道他在做什么。我一直都知道。
我只是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,清清楚楚地看见他。
那种感觉有一个词,我那时候就知道。
背德。
我不是不懂。十八岁的我读过不少书,知道“背德”是什么意思,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,就站在这个词的正中间。我没有骗自己说“我不知道这样不好”。我知道。我只是在知道之后,继续往图书馆走。
我知道这是不对的。我有女朋友,我每天跟她说早安、晚安,我隔一天跟她视频,我说过“我会对你负责的”。我不应该在跟她说完“补作业”的四十分钟以后,坐在这里,看另一个女孩的朋友圈。那句“补作业”,是一句谎话。
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
可是我还是来了。每周三或者周四,雷打不动。
我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。我说,我只是看看,又没有联系她。我说,L 同学只是一个过去的人,看她的动态就像翻一本旧相册。我说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没放下的人,这很正常。
这些理由都是假的。
真正的理由是:我那时候太穷了。
不是钱。是心里。
我在北京,什么都没有。那三分把我的骄傲拿走了,那张表把我的位置拿走了,那个六人间把我的安静拿走了。我只剩下两样东西:一块屏幕里的琳琳,一块屏幕里的 L 同学。
一个是真的,会回应,会说“喵”,会在我跺脚的时候笑。
一个是我写的,不会回应,只会在朋友圈里发一碗凉虾。
我两样都要。我一样都不肯放。
因为我太穷了,穷到我不敢只握着一样东西。我怕握着琳琳,有一天她会松手;我怕放开 L 同学,那个我写了两年的房子就会塌。我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,一只手攥着一个真的人,一只手攥着一个假的梦。
我知道这是错的。可是我明知故犯。
还有一件事,比明知故犯更难启齿:背德让我舒服。
不是愧疚压过了一切。恰恰相反,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左手边是刚挂掉的、热乎乎的视频,右手边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马尾,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穷了。一个人在现实里被爱着,又在想象里爱着另一个人,两边都不用付全价。那种感觉近乎一种富足,一种偷来的、见不得光的富足。愧疚是有的,可它像一道配菜,让那份富足显得更有滋味。
我知道背德是什么。我不知道的,是背德里面的我。
几年以后,在去研究生复试的飞机上,我读了纪德的两本小说,《窄门》和《背德者》,才第一次在别人的故事里,看清了那张沙发上的自己。
《窄门》里,有一个女孩一辈子守着一扇窄门。她爱那个男孩,可她宁愿把这份爱放在远处,放在信里,放在一个更高、更纯洁的地方,也不肯走过去,让它落到地上,变成具体的日子。她以为这是虔诚。读到最后,我只觉得那是一种很体面的逃避。
那就是我和斜前方。我把 L 同学放在一扇窄门后面,越不靠近,她越完美;越完美,我越不敢靠近。我守着那扇门,以为自己在守着什么珍贵的东西,其实只是在守着一个不用经受考验的想象。
《背德者》里,有一个男人在大病一场以后,发现了自己的身体,发现了阳光、欲望和活着的滋味。他一路往南走,一路去追那种让他重新活过来的东西,而他的妻子跟在他后面,一天比一天虚弱。他不是不爱她。他只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复活的背景。
那就是我和琳琳。预科那一年,我是一个病了的人:骄傲碎了,位置没了,夜里偷哭。琳琳是我的阳光,是我活下来的力气。我从她那里拿了很多:早安,晚安,“耳朵怀孕”,一个可以跺着脚等灯亮的楼梯间。可我拿了这些以后,转身去了图书馆五楼。
一扇窄门,一个背德者。我同时是这两个人。
我把最好的想象给了一个不需要它的人,把最真实的生活,当成了自己恢复体力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我在图书馆五楼坐到闭馆。
走回宿舍的路上,风很大,杨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。我掏出手机,想给琳琳发一条消息。打了几个字,删了;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发。
回到宿舍,那四个人里还有人在外放短视频,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。上铺已经睡了,呼吸很轻。我躺回下铺,拉上床帘,面朝墙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哭。
我只是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,看着墙上一块发黄的水渍,想起了贵阳家里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地图的水渍。想起了琳琳说“北京和杭州也没多远”。想起了图书馆玻璃窗里那个脸被照得发白的人。
我想,我到底想要什么?
我不知道。那时候我只有十八岁,我只知道我很饿,很冷,很孤单。我只知道我需要有人跟我说早安、晚安,需要有人在我跺脚的时候笑。我也只知道,每周三或者周四的晚上,我的脚会自己走到图书馆五楼去,拐过那个弯,坐在那张沙发上。
我不知道这两件事,哪一件是爱。
也许都不是。
开学一个月以后,我给家里打电话,说了琳琳的事。
那是我第一次跟我爸妈提她。我说我有女朋友了,是高中认识的,现在在杭州读书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我妈说:“噢,那挺好的。”
我爸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哪个学校的?”
我说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我的支付宝收到了一笔转账,是我妈转的。比平时的生活费多了几百块。备注只有两个字:“零花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没有反对,没有追问,没有好奇,也没有支持。就是多了几百块钱。
我那时候觉得,这就是我们家说“知道了”的方式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几百块,大概是我妈在说:你去看她的时候,别太寒酸。
第十一章 济南
国庆放假前一周,琳琳说:“我们在中间见吧。”
“中间是哪?”
她发来一张地图的截图。北京在上面,杭州在下面,她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,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是济南。
“北京到济南一个半小时,杭州到济南四个小时。”她说,“我吃点亏,没关系。”
那是她的攻略。和上海那次一样,她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:高铁票,酒店,每天去哪,吃什么,精确到半个小时。我只需要在十月一号早上八点,坐上北京南站开往济南西站的那趟高铁。
“你只需要把自己带来。”她说。
十月一号,全国都在看阅兵。
我坐在高铁上,旁边的大叔举着手机,在看直播。飞机从天安门上空飞过去,拉出一道一道彩色的烟。大叔看得很激动,时不时“哎哟”一声,把手机往我这边递,让我看。
我看了一眼,说真好看。
其实我没怎么看进去。我在想一件事。
出发前一天晚上,我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里站了很久。货架最下面一层,靠近收银台的地方,摆着一排小盒子。我在那排货架前面来来回回走了三趟,假装在看旁边的口香糖。最后趁收银台没人的时候,飞快地拿了一盒,和一瓶矿泉水一起放在台面上。
收银的是一个中年阿姨,面无表情地扫了码,把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,递给我。
那个盒子现在就在我的背包夹层里,和身份证、充电器放在一起。
它和床底鞋盒里那一盒,是同一个牌子。
床底那一盒还在贵阳。我走的时候没有带。我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带。好像那一盒是她给我的,是一个礼物,是一把钥匙,要用它,就必须有一个很郑重的时刻。而便利店里这一盒,只是一盒东西。
我那时候没有想到,这个区分,本身就是问题。
她比我晚到两个小时。
我在济南西站的出站口等她。出站的人潮一波一波地涌出来,拖着行李箱,举着手机,喊着名字。我站在栏杆边上,看每一张脸。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她又长高了?不是。是她穿了一双有跟的鞋。头发比暑假的时候又长了一点,垂到腰下面了。还是那副琥珀色的眼镜。她拖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,一边走,一边在人群里找。
她看见我了。
她没有跑,也没有跳起来扑我。她停下来,站在出站口的人潮里,隔着十几米,看着我,笑了。
然后她才走过来。
“那谁。”她说。
“琳琳。”
她抱了我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。
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,不是贵阳的味道,也不是北京的味道。是一种我不认识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我后来想,那是杭州的味道。
那几天,我们把她攻略上的每一项都走完了。
大明湖。湖很大,湖边有很多柳树,柳条一直垂到水面上。国庆的人很多,湖边挤满了拍照的游客。她拉着我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,坐在石头上,看湖面上的游船。
趵突泉。三股泉水从池底往上冒,翻着白色的水花,咕嘟咕嘟的,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。她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,说:“它们冒了多少年了?”
“几千年吧。”
“几千年都不停。”她说,“好厉害。”
我们在芙蓉街吃了很多东西。她最喜欢的是一种山东的红糖馒头,很大,比她的脸还大,掰开来,里面是一层一层的红糖,热的,会流出来。她一边吃,一边烫得直吸气,红糖流到手指上,她舔了一下,又赶紧拿纸巾擦。

“你别看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
晚上,我们在酒店附近扫了两辆共享单车,沿着护城河骑。
那是我记忆里济南最好看的样子。夜里的护城河很安静,水是黑的,岸边的灯一盏一盏倒映在水面上。十月初的济南已经有点凉了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钻进袖口。她骑在前面,长头发被风吹起来,在身后飘。她骑得很快,时不时回头看我,喊:“那谁,你快点!”

我骑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
我在想,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个既不是她的城市、也不是我的城市的地方。在这里,没有人认识我们,没有她的妈妈,没有我的老郑,没有斜前方。只有一条黑色的河,和两辆共享单车。
我那时候觉得,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地方。
第一天晚上的事,我想写清楚。
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一个月,我刚满十八岁两个月。我们都是成年人了。至少,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。
酒店的房间是她订的。很干净,床单是白的,窗外能看见一小片城市的灯。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去洗手,然后洗澡,然后才坐到床上。
我也去洗了澡。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关了大灯,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,靠在枕头上看手机。
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她放下手机,看着我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我躺下去。
那天晚上,我们第一次,在一张床上,不是只为了睡觉。
我们接吻。和那天在咖啡厅的帘子后面一样,她吻得很用力,很急。可是这一次,我没有僵住。我学会了回应。四个多月了,我学会了偏头,学会了闭眼,学会了用手托住她的后脑勺,手指插进她很长很长的头发里。
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铺成一大片,黑的,软的,有一点潮,是洗完澡没有完全吹干。
她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。
她的手是烫的。可是好像没有半年前那么烫了,没有三月那个路口、她第一次握住我的手时那么烫。也可能是我记错了。记忆总会把第一次的温度,悄悄调高一点。她的手指从我的腰侧滑上去,停在我的肋骨上,一根一根地数,数得很慢,好像在确认那些骨头都在。我浑身都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也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。
那是我第一次触碰一个女孩的身体。不是隔着衣服,不是牵手,不是拥抱。是皮肤碰着皮肤。她的皮肤很细,很滑,腰很细,我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。我的手往上走,碰到了她的胸口,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,身体往我这边弓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只是在跟着我的手,跟着她的呼吸,跟着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、很烫很急的东西。
衣服是什么时候脱掉的,我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床头那盏小灯,把她的身体照成了一种很暖的颜色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。
她的手往下,握住了我。
我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。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另一个人这样握住。她的手很烫,握得不紧不松,一下,一下,很慢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粗,很重,像是一个刚跑完一千米的人。
我也学着她,把手往下探。
那里很软,很热,很湿。我的手指碰到的时候,她轻轻地叫了一声,很短,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,身体一下一下地往我的手上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我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、从宿舍夜谈和一些不太入流的视频里拼凑出来的知识,一点一点地摸索。她在我耳边喘着气,偶尔用很轻的声音说“这里”,“轻一点”,“对”。我照着她说的做。
那种感觉,我到现在都很难形容。
像一个人第一次站在海边,海水涌上来,漫过他的脚踝,漫过他的膝盖,他不知道海有多深,也不知道下一个浪什么时候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被浪推着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高。
然后浪打过来了。
我在她手里到了。
那一刻很短,短得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。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,瘫在枕头上,喘着气,一动也不想动。
她在我旁边,也在喘气。过了一会儿,她也到了,在我的手里,身体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的弓,然后慢慢松下来。
我们两个并排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和窗外很远很远的车声。
过了一会儿,我想起了那个盒子。
它在我的背包夹层里。我爬起来,光着脚走过去,拉开背包,把它拿了出来。
她侧躺着,看着我。
我撕开包装的时候,手在抖。那层塑料膜很难撕,我撕了好几下才撕开。拿出一个,又撕开那一小片铝箔,捏着里面那个滑溜溜的东西,不知道该怎么戴。
我试了。
可是我发现,我不行了。
刚才那一阵过去以后,身体好像还没有回来。它软着,怎么都不听我的话。我试了几分钟,越试越急,越急越不行。那个滑溜溜的东西在我手里转来转去,怎么也戴不上去。
她坐起来,看着我。
我不敢看她。我的脸烫得要烧起来,背上全是汗。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考场上,看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,面前的题怎么也做不出来。
又是这样。
又是那种感觉:时间在走,题做不出来,交卷铃马上就要响了。
“算了。”我说,声音很哑。
她没有说话。
我把那个东西扔进垃圾桶,躺回床上,背对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从后面抱住了我。她的胸口贴着我的背,暖暖的。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,在我耳边说:
“那谁,你干嘛这样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”她说,“这是一场考试?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又不是考试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没有人给你打分。”
我还是没有说话。
她在我背后,很久没有动。然后她小声地说了一句,声音小到我差点没听清:
“门我给你开着的。你别想那么多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我很快就睡着了。累。前一天晚上没睡好,坐了高铁,走了一整天,骑了一晚上的车,然后是刚才那一阵。我在她的怀里睡着了,睡得很沉,一个梦都没有做。
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睡着没有。
接下来的几个晚上,都差不多。
我们接吻,抚摸,用手让对方到达那个地方,然后并排躺着,喘着气,看天花板。我没有再拿出那个盒子。她也没有再提。
好像我们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:就这样,到这里,就好了。
我那时候以为,这就是全部了。我以为那些用手做的事,就是那件事本身;我以为到了那一刻,就是结束了;我以为结束以后,除了睡觉,就没有别的了。
我不知道,那些只是前面的部分。我不知道,身体在那一阵过去以后,只需要休息二三十分钟,就会重新回来。我不知道,我只要在那二三十分钟里,抱着她,跟她说说话,等一等,就可以把那把钥匙插进去,打开那扇她说“给你开着的”门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每一次,都选择了睡觉。
我后来想了很多年,她那句“门我给你开着的”。
我那时候以为,她是在安慰我。她是在说“没关系,下次再说”。
它还有另一层意思。
她在告诉我:我已经把门打开了,我在等你。你为什么不进来?
她是一个会把话直接说出来的人。认识五天就表白,见了三次面就牵手,第一次接吻是她揪着我的领子,生日礼物是她亲手交给我的钥匙。她一直在往前走,一直在等我跟上来。
那天晚上,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她说,门我给你开着的。
而我,睡着了。
十月五号,是分开的那天。
那天早上特别冷。济南一夜之间降了十度,天是灰的,风从北边刮过来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我只带了短袖和一件薄薄的衬衫,站在酒店门口,冻得直哆嗦。
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裹得严严实实的,看着我,扑哧一声笑出来。
“你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牙齿都在打架了。”她说,“要不要穿我的外套?”
“不要。”
“穿嘛。”她说着就开始解扣子。
“你穿了我穿什么——不对,我穿了你穿什么?”
“我里面有毛衣。”她把风衣脱下来,往我身上一披,“你穿。”
我把胳膊伸进袖子里。袖子短了一大截,露出半截手腕。肩膀也窄,绷得紧紧的,扣子扣不上。我站在酒店门口,穿着一件女式风衣,像一个偷穿了姐姐衣服的小孩。
她看着我,笑得直不起腰。咯咯咯的,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鸽子。

“你好丑哦。”她说。
“是你让我穿的。”
“好丑。”她说,“但是很可爱。”
她拿出手机,给我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我穿着那件太小的风衣,缩着脖子,一脸无奈。她看着那张照片,又笑了很久。
我也笑了。
那是我记忆里,我们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开心。
我们一起去了济南西站。
她的高铁比我早二十分钟。我陪她走到她的检票口,站在队伍的末尾。
我把风衣脱下来,还给她。她接过去,穿上,扣好扣子。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哭啊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我没有哭。我只是觉得眼睛很热,热得看不清东西。我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瓷砖,瓷砖上有一道一道的缝,我一道一道地数。
队伍往前走。她往前走。
走到闸机前面,她刷了身份证。闸机亮了绿灯,门开了。
她走过去,然后回过头来。
她看着我,隔着那道闸机,隔着排在她后面的几个人,朝我挥了挥手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她转过身,拉着行李箱,往站台走。米色的风衣在人群里一晃,一晃,拐过一个弯,不见了。
我站在闸机外面,站了很久。
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,一直没有掉下来。
回北京的高铁上,我睡着了。
我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大厅里。
大厅是白的,白得发冷,像那个梦里的地铁站台。可是它比站台大得多,大得望不到边。天花板很高,高到看不见,只有一片灰白的光从上面落下来,不知道是灯还是天。
大厅里没有走廊。没有电视台。没有那扇起雾的门。
没有 L 同学。
我四下看,找了很久,找不到她。那个梦里一直在念稿子的马尾,那扇我插不进钥匙的门,那条橘黄色的河,全都不见了。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大厅的正中间,有一排闸机。
一排很长很长的闸机,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,看不见尽头。每一道闸机都是一样的:灰色的,冷冰冰的,有一个刷卡的地方,一个亮着红灯的小屏幕。
琳琳站在闸机前面。
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,拖着那个小行李箱。她刷了一下身份证,闸机亮了绿灯,门开了。
她走了过去。
然后她回过头来,看着我,咯咯地笑。那种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撞,越撞越大,越撞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。
我走到闸机前面,掏出身份证,刷了一下。
闸机亮了红灯。
我又刷了一下。红灯。
我低头看我手里的身份证。它不是身份证了。它变成了一把钥匙。铜色的,很小,齿很细。是第一个梦里那把钥匙。
可是这一次,它没有软。它硬邦邦的,冰凉的,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。
我拿着钥匙,在闸机上找锁孔。找了很久,没有找到。那道闸机光溜溜的,只有一个刷卡的地方,一个红灯。它不需要钥匙。它只认身份证,只认那个被系统登记过的、确认过的、有名有姓的人。
我拿着一把钥匙,站在一道不需要钥匙的门前。

远处响起了一段音乐。
是一首探戈。小提琴拉得很慢,很缠绵,一个音符咬着另一个音符,像两个人在跳舞,一个往前,一个往后,一个靠近,一个躲开。
我认识这首曲子。我肯定在哪里听过。可是我想不起它的名字。它就在嘴边,就在舌头尖上,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琳琳站在闸机那边,听见了那段音乐。她转过头去,往音乐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又转回来,看着我,笑着,挥了挥手。
她的嘴在动,好像在说什么。我猜她是在说“那谁”。可是我听不见。她的声音被那段探戈盖住了,一个字都传不过来。
她转过身,往大厅的深处走。
大厅的深处停着一列车。那列车没有车次号,车头上本来该写车次的地方,是一片空白。车门开着,里面很亮,亮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她走进了那片亮光里。
车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闸机外面,低下头,发现脚下的地面在动。
白色的瓷砖一块一块地松开,往下陷。瓷砖下面是水。是一条河。河水从我脚边冲过去,冲得很急,把我脚下的沙子一点一点地卷走,卷到对岸去。
我认出了这条河。是第一个梦里那条。
可是这一次,我站的位置变了。
第一个梦里,我从凹岸蹚到了凸岸,从那扇门前走到了她身边。那时候,凹岸是 L 同学的,那一边一直被冲刷着,一直在往后退。
现在,我站在凹岸上。
水流冲着我。我脚下的土一块一块地塌下去,塌进水里,被冲走,冲到对岸,在那里堆起来,堆成一片很平的、金黄色的滩。
对岸,那列没有车次号的车,开走了。
我是被广播吵醒的。
“各位旅客,列车即将到达北京南站……”
我睁开眼睛。窗外是北京的郊区,灰蒙蒙的,一片一片的楼房往后退。
我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消息,是她二十分钟以前发的:
“到了吗?喵。”
我看着那个“喵”字,看了很久。
我想起了梦里那段探戈。我想起它的名字了。
《一步之遥》。
是我推荐给她的。暑假的时候,我在一部很老的电影里听到它,一个盲人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,在一家餐厅的舞池里跳探戈。我觉得很好听,就发给了她。
她当时回了一句:“噢,还行。”
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我不知道这首曲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几个月以后,我就知道了。
第十二章 烈阳
她的生日在九月。那时候我刚到北京,预科还没安顿下来,没能去杭州。我在电话里跟她说生日快乐,说以后给你补。
十一月,我去补了。
那是一个周五。我跟辅导员请了一天假,理由写的是“家中有事”。辅导员看了一眼,签了字,没有多问。预科的课不点名的很多,请一天假,没有人在乎。
我订了早上最早的一班飞机。从北京飞杭州,两个小时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云。云很厚,白得晃眼,一片一片的,像一床铺得很平的棉被。飞机在云上面飞,一点都不颠,稳得好像停在那里不动。
我想起她说过的话:“北京和杭州也没多远。坐飞机两个小时。”
她说得对。两个小时,就到了。
我那时候还相信,距离是可以用小时来算的。
她在机场出口等我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。我愣了一下。她很少扎马尾,扎也是很低的那种。这个马尾扎得很高,发梢在脑后甩来甩去。

“你怎么扎这么高。”我说。
“好看吗?”
“……好看。”
“我们社团的学姐教的。”她说,“她说我脸小,扎高马尾显精神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那个高马尾,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。一个坐在我斜前方的人。我看着琳琳的后脑勺,那个马尾在我眼前一晃一晃,我突然有一点晃神,好像我在看的不是琳琳,是一张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底片。
我赶紧低下头,拉过她的行李。其实她没有行李,我拉的是我自己的。
那段时间,我开始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有两套时间在我身上走。一套是琳琳的:早安,晚安,隔一天一次的视频,一个月一次的见面,她说“喵”的时候我在笑。另一套是斜前方的:每周三或者周四,图书馆五楼,三个窗口,一碗凉虾,一个我不认识的城市。
这两套时间互不打扰,各走各的。白天的我和琳琳视频时,不会想起周三晚上的我;周三晚上的我坐在旧沙发上,也很少想起刚挂掉的视频。两个我住在同一副身体里,像两个合租的室友,作息错开,从不在客厅碰面。
一开始,这种分裂甚至是方便的。两边都不耽误,两边都有回应,一个人不用做选择。我那时候以为,撕裂一定是疼的。其实不是。撕裂刚开始的时候,是不疼的,像一张纸沿着折痕慢慢裂开,没有声音。
疼是后来的事。
那天在杭州机场,琳琳的高马尾在我眼前一晃,两个室友第一次在客厅里撞见了。我看着琳琳,脑子里却是另一个马尾。那一刻我才知道,那张纸已经裂到了底,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纤维连着。
那个周末,她把我的时间排得很满。
周五下午,她带我逛了她的学校。学校很大,很新,到处都是草坪和湖。她指着一栋楼说这是她上课的地方,指着另一栋楼说这是她们宿舍,指着一片空地说这是她们军训的地方,她在这里晒脱了一层皮。
她走得很快,说得也很快。好像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,每一块砖都认识她。
我跟在后面,听着。
我发现,她说的很多名字我都不认识。她说“我们宿舍的小杨”,说“我们班的那个谁谁”,说“社团的学姐”,说“社长”。我不知道他们是谁,长什么样,跟她是什么关系。我只能点头,说“嗯”,说“是吗”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三个月前,她的世界里的每一个人,我差不多都知道。她的妈妈,她的表姐,她的闺蜜,黄诚。现在,她的世界里多了很多很多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她的世界在变大。我在里面,变得越来越小。
周六晚上,是她的生日。补过的那个。
我提前一周在网上订了一个蛋糕,是一家杭州本地的蛋糕店。我选了很久,选了一款小王子主题的。
蛋糕做得很精致。一个小小的圆形蛋糕,上面是一个用翻糖做的小星球,星球上有一朵玫瑰花,用一个很小的玻璃罩子罩着。星球旁边站着一只小狐狸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蛋糕的侧面用奶油写着一行字,是我让店家写的:“给我的玫瑰。”
我们在她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,把蛋糕打开。
她看着那个蛋糕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王子?”
“你手帐里画过。”我说。
那是她有一次拍给我的手帐,有一页画了一个小星球,星球上有一朵花,旁边写了一句话。我不记得那句话写的是什么了,只记得那个星球。
她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那谁,”她说,“你怎么这么好。”
我那时候觉得,这是我给她的最好的东西。一个我花了一周时间挑的蛋糕,一行“给我的玫瑰”。
我后来重读了小王子。那个小王子,在他的星球上,精心照顾一朵玫瑰。他给她浇水,给她挡风,给她罩上玻璃罩子。他以为这就是爱。后来他离开了星球,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狐狸。狐狸教会他的,大意是:让一朵玫瑰变得独一无二的,不是玻璃罩子,是你真正为她花过的时间,是你们之间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联系。
我给她罩上了一个玻璃罩子。我以为那是保护。
我没有想过,那朵玫瑰想不想要一个玻璃罩子。
那天晚上,她的闺蜜也来了。
是她初中的同学,也考到了杭州,在另一所学校学金融。个子不高,短头发,说话很快,笑起来很大声。她进门就抱住了琳琳,然后转过头来,上上下下地打量我。
“你就是那谁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听说很久了。”她说,“琳琳天天在我们群里说你。”
她在琳琳旁边坐下,两个人头挨着头,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。说她们初中的某个老师,说某个同学现在在哪里,说杭州哪家店好吃,说她们社团里的事。
她们说到社团的时候,闺蜜突然提了一句:“你们社长是不是那个……”
琳琳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。
闺蜜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立刻换了话题:“哎,这个蛋糕好好看,谁订的啊?”
“那谁订的。”琳琳说。
“哇,好会哦。”闺蜜说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我不知道那一脚是什么意思。我也没有问。
我在心里,给那一脚写了很多种注释。
那天晚上,在酒店里,我们又试了一次。
我从北京带了那个便利店里买的盒子,里面还剩几个。
结果和济南一样。
我们接吻,抚摸,用手让对方到达那个地方。然后我拿出那个盒子,然后我发现我又不行了。然后我试了几分钟,然后我放弃了。
她没有说什么。她从后面抱着我,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谁,下次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你别急。”她说,“你慢一点。我们慢慢来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又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我不知道我紧张什么。我只知道,每一次到了那个时候,我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画面:墙上的钟在走,面前的题做不出来,交卷铃马上就要响了。
我没有跟她说这个画面。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然后我睡着了。
又一次。
周日下午,她送我去火车站。
回程的票是她买的。高铁,下午四点的,从杭州东到北京南,五个多小时。
“飞机太贵了,”她说,“坐高铁吧,还能多看会儿风景。”
我们在检票口分开。她抱了我一下,说: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个月见。”她说,“我们去日本。”
那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。她说元旦前后课少,想去日本跨年,想去东京的迪士尼,想去京都看寺庙。她已经开始做攻略了,做了厚厚一本,每一天都安排好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她朝我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白色的毛衣,很高的马尾,在人群里一晃,不见了。
高铁开出杭州的时候,太阳正在往下落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江南的平原,一片一片的稻田,已经收割过了,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秆,黄黄的,整整齐齐地排在田里。远处有一些白墙黑瓦的房子,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小河。
太阳就挂在那片平原的尽头。很大,很圆,红得像一团火。
它在往下落。落得很慢,慢得好像不想落,可是又不得不落。它的下边缘碰到了地平线,然后一点一点地被地平线吃掉,吃掉一半,吃掉大半,最后只剩下一道很细很细的红边,贴在大地上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。
我看着那道红边,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琳琳的 QQ 昵称。
她有一个网名,叫“烈阳琳琳”。那是她很早以前就用的名字,初中还是高中的时候取的。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觉得有点中二,问她为什么叫这个。她说:“因为我很热啊。我像太阳一样。”
我想起了第一个梦里,她镜片里映着的那两个小太阳。
我想起了她的手,一直都是烫的。
我想起了她揪着我的领子吻我,说“你勇敢一点”;她在济南的床上抱着我,说“门我给你开着的”。她一直都是那么热,那么急,像一个烧得很旺的太阳,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往我这边照。
窗外,那道红边也消失了。
天一下子暗了下来。稻田变成了灰色,远处的房子变成了黑色的剪影。车厢里的灯亮了,我看见车窗上映出了自己的脸。
我看着那张脸,想:太阳落下去了。
它明天还会升起来的。它每天都会升起来。
可是它会从哪里升起来呢?
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。她那边的太阳,和我这边的太阳,是同一个太阳吗?它从她那边落下去的时候,会从我这边升起来吗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在那一刻,在那列开往北京的高铁上,在我的时区里,那个叫“烈阳琳琳”的太阳,正在落下去。
一点一点地。
很慢。
慢得好像不想落。
可是又不得不落。
第十三章 成田
我们是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八号出发去日本的。
那时候没有人知道,一个月以后,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。武汉的新闻还没有出来,或者已经出来了一点点,在某个角落里,没有人注意。机场里人很多,排队值机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。每个人都在笑,都在拍照,都在说“新年快乐”。
她的攻略做了厚厚一本,是真的一本。一个硬壳的手帐本,每一页都是一天的行程,写得密密麻麻,贴着车票的截图、景点的照片、餐厅的地址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。第一页写着一行大字:“日本!十六天!”后面画了三个感叹号,和一只举着小旗子的猫。
我翻着那本手帐,一页一页地看。大阪,京都,东京。每一天从几点起床,几点出门,坐哪一趟电车,在哪一站换乘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做了多久?”我问。
“一个多月。”她说,“每天晚上做一点。”
我想起了她给我折的那罐星星。也是一个多月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一张东京迪士尼海洋的地图,她在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很多地方,旁边写着:“一定要去!!!”
“这是你最想去的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从小就想去。”
大阪那几天,我们吃了很多东西。
道顿堀的章鱼烧,心斋桥的拉面,黑门市场的生蚝和海胆。她吃什么都要先拍照,拍完了才吃,吃完了在手帐上记一笔:这家好吃,那家一般,这家排队太久不值得。
我跟在她后面。她走在前面,拿着手机导航,找路,找店,找车站。我什么都不用想,只需要跟着她。
就像三月那天,在第一个梦里,她牵着我的手,说“你别管,跟着我就行了”。
有一天晚上,我们在大阪的一家居酒屋里吃烤串。她喝了一点梅酒,脸红红的,靠在我肩膀上。
“那谁,”她说,“你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好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笑了,把头又往我肩膀上靠了靠。
我那时候没有注意到,她问“你开心吗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在问别人一个问题,其实是在问自己。
京都是一月初。
京都很冷。那种冷和北京不一样,北京的冷是干的,刮在脸上像砂纸;京都的冷是湿的,贴在皮肤上,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,像贵阳的冬天。
我们去了清水寺,去了伏见稻荷大社,去了岚山。在伏见稻荷,我们走过那条很长很长的鸟居隧道,一个接一个的红色鸟居,密密麻麻,像是没有尽头。她走在前面,走得很快,红色的光一道一道地从她身上掠过去。我在后面喊她慢一点,她回头朝我笑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看着她在那些红色的门里穿过去,一个接一个,一个接一个,觉得她好像会一直走下去,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我加快了脚步,追上去,拉住了她的手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怕你走丢了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一下:“我怎么会走丢。我有攻略。”
那天晚上,在京都的酒店里。
那是一间很小的日式酒店房间,小到两个人的行李箱摊开,就没有地方下脚了。窗外是一条很安静的小巷,巷子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,照着一面斑驳的木墙。
我们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她在我身上。
她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,垂到我的脸上,像一道黑色的帘子,把我们两个罩在里面。帘子外面,是那间很小的房间,那盏昏黄的路灯,那条很安静的巷子。帘子里面,只有她的脸,她的呼吸,她的眼睛。
她俯下身来吻我,吻得很慢。不像咖啡厅那次那么急,也不像济南那次那么用力。很慢,很深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我们已经很熟悉彼此的身体了。
她知道我哪里怕痒,知道我喜欢她怎么碰我。我也知道她的哪里最敏感,知道她喜欢我用什么样的力气。我们的手在彼此身上游走,熟练得像两个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人。
然后她停了下来,看着我。
“那谁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们试一次吧。正式的。”
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她撑起身子,调整了一下姿势。她的身体很烫,贴着我,我能感觉到她在往下,一点一点地,就在那里,就差一点点——
然后她停住了。
“你戴了吗?”
我愣住了。
我没有戴。
我根本没有带。
床底那一盒还在贵阳。北京便利店买的那一盒,在十一月的杭州用掉了几个,剩下的放在宿舍的抽屉里,这次出门的时候,我忘了。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收拾了充电器、转换插头、换洗衣服、护照、她给我列的那张出行清单上的每一样东西。
唯独忘了那个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从我身上下来,躺到了一边,背对着我。
“你为什么白天不准备好?”她说。
声音很平,没有生气,也没有难过。就是一句问话,平平的,像是在问“你为什么没带伞”。
可是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那是失望。
我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为什么白天不准备好?
因为我忘了。因为从济南到杭州,我们已经默认了一种方式:用手,到了,睡觉。那种方式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,一种我们两个都熟悉的、不需要准备的、安全的习惯。我以为这一次也会是那样。我没有想到,她会想要往前走一步。
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,她会想要。
我一直以为,是我在想要,是我在准备,是我在紧张,是我在失败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她也在等。她也在准备。她也有一个“正式的”想法,一直放在心里,放到今天晚上,终于说出来了。
而我,没有准备好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她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她转过身来,抱住了我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下次吧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又用了手。到了,然后睡觉。
我躺在她旁边,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,自己却很久都没有睡着。
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,一直亮着。
我想起了那个盒子。
那个雾蓝色的包装纸,那个很难解的结,那个我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打开的盒子。它现在在贵阳,在我家床底的鞋盒里,在两千公里外的黑暗里,一动不动地躺着。
它是一把钥匙。她亲手交给我的钥匙。
而我,在她说“我们试一次吧”的那个晚上,两手空空。
第二天我们去了奈良。
鹿很多,到处都是鹿,它们会低头向人鞠躬,要仙贝吃。她买了一大把仙贝,被一群鹿追着跑,边跑边尖叫,边尖叫边笑。
她好像已经忘了昨天晚上的事。
我没有忘。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。我在想,回国以后,我一定要准备好。我要把那个盒子从床底拿出来,放进包里,随身带着。下一次,她说“我们试一次吧”的时候,我一定要准备好。
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下一次。
那是我在斜前方那里用了两年的一个词。“以后再说。”
我又用上了。
其实,用不着等到回国。
京都之后,我们在日本还有一个星期。东京的酒店,每天晚上都是我们两个人。日本的便利店开在每一个路口,7-Eleven、全家、罗森,一条街上能有三家。我每天都要进去好几次,买水,买饭团,买她要的热奶茶。那些东西就在收银台旁边最下面一层,一排小盒子,和北京学校门口那家便利店一模一样。
我每一次都看见了。
我没有买。
我说不清为什么。后来想,大概有三个原因,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第一个原因是累。她的攻略把每一天都排满了,早上八点出门,晚上十点回来,一天走两三万步。回到酒店,洗完澡,我们躺在床上,手还会碰到一起,还是那些熟悉的、用手完成的事。然后我就睡着了。白天的行程像一层厚厚的棉被,盖在京都那个晚上上面,盖得严严实实,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。
第二个原因是舒服。从济南到杭州,从杭州到京都,我们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方式。那套方式不需要准备,不会失败,不会让我想起考场上的钟。它很安全,很熟悉,像一间住惯了的小屋。京都那天晚上,她想推开门走出去,我没跟上。第二天,我又缩回了那间小屋里,把门关好,告诉自己:这样也挺好的。
第三个原因,我最不愿意承认。我在等一个“郑重的时刻”。床底下那一盒是她送的,是钥匙,我想用它,在一个对的时间、对的地方,像一场仪式那样。便利店里那一盒只是一盒东西。我宁愿把这件事推到回国以后,推到一个我想象出来的、完美的晚上,也不愿意在东京一家便利店的收银台前,红着脸,把一盒东西和饭团一起放上去。
我又一次选了想象,没有选眼前的人。
她没有再提。那几天她很开心,拍了很多照片,在手帐上记了很多笔。我也很开心。我们都很开心。
那件事,就那样被我们一起放在了一边。
东京是最后几天。
迪士尼海洋,是她整本攻略的最后一页,也是她最想去的地方。
那天我们是第一批入园的。她拉着我,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排,每一个都玩得很开心,尖叫,大笑,拍照。她戴了一个有耳朵的发箍,和上海那天的不一样,是一个毛茸茸的熊的耳朵。
下午,园区里有一场花车巡游。
我们站在路边等。巡游开始的时候,一辆一辆的花车从我们面前开过去,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动画角色,唱着歌,跳着舞,朝两边的游客挥手。音乐很大,很欢快,整条路都在沸腾。
队伍的最后,是一辆很小的观光车。
观光车停在我们面前。一个工作人员从车上跳下来,看了看路边的人群,然后指了指我们。
“要一起来吗?”她用日语说,又用英语说了一遍。
我们愣了一下。琳琳先反应过来,拉着我就上了车。
观光车跟在花车队伍的最后,慢慢地往前开。我们坐在车上,旁边还有几个被选上来的游客,一个美国来的小男孩,一对韩国的老夫妻,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孩。工作人员让我们朝两边的人挥手。
我们开始挥手。
路两边站满了人。成千上万的人,来自世界各地,不同的脸,不同的衣服,不同的语言。他们朝我们挥手,朝我们笑,朝我们喊着什么。我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,但是我知道,那一刻,他们在看着我们。
琳琳挥得很用力。她整个人都站了起来,两只手举得高高的,朝两边拼命地挥,笑得眼睛都快没了。她的熊耳朵在头顶一晃一晃,长头发在风里飘。
我看着她。
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,她最开心的样子。
她转过头来,看着我,喊:“那谁!你也挥啊!”

我举起手,挥了挥。
她笑了,又转过去,继续朝人群挥手。
观光车慢慢地开着,跟在那一长串花车后面,开过了整条巡游路线。我们是队伍的最后一辆,在所有的动画角色后面,在所有的音乐和灯光后面,朝着整个世界挥手。
我后来想,那是一个很好的位置。
在队伍的最后。所有的热闹都在前面,我们只是跟在后面,被看见,被欢呼,但不用唱歌,不用跳舞,不用表演什么。只需要坐在那里,挥手,笑。
那也是一个很危险的位置。
在队伍的最后,就意味着,所有的热闹都会先结束。前面的花车一辆一辆地开进后台,音乐一首一首地停下来,人群一点一点地散去。最后一辆车,会是最后一个被看见的,也是第一个被忘记的。
一月十二号,我们从东京成田机场回国。
成田机场很大,很干净,人很多。我们办完了登机手续,坐在候机厅里等。她在翻那本手帐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,在那张迪士尼海洋的地图旁边,写了一行字:“梦想实现了!”又画了一只在跳舞的猫。
她把手帐递给我看。
“你看,”她说,“全都去了。一个都没漏。”

我看着那本手帐。十六天,每一天都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,每一项都打上了一个小小的勾。
“你好厉害。”我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她说,“我是谁。”
我们登上飞机,飞回了国内。
很久以后,大概是一年多以后,我在北京跟一个朋友吃饭,说起了那次日本之行。我说我们从成田机场回的国。
朋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成田?”他说,“你知道日本有个说法吗?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成田离婚。”他说,“就是很多新婚夫妻去国外度蜜月,回来的时候,在成田机场就分手了。因为出去玩的那几天,天天待在一起,把对方所有的缺点都看清楚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朋友看了看我的脸,收起了笑容:“……你们不会……”
“分了。”我说,“不过不是在成田。回来以后两个多月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有再说什么。
我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想了很久。
不是在成田。可是在成田,也许已经开始了。
在京都那个很小的房间里,她说“你为什么白天不准备好”的时候,也许就已经开始了。
在伏见稻荷那条没有尽头的鸟居隧道里,她走在前面,走得很快,我在后面喊她慢一点的时候,也许就已经开始了。
在大阪那家居酒屋里,她靠在我肩膀上,问“你开心吗”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的时候,也许就已经开始了。
我只是没有看见。
我一直在看她给我看的那些东西。她的攻略,她的手帐,她在花车上挥手的样子,她写的“梦想实现了”。
我没有看见的,是她没有写在手帐上的东西。
回国以后,她跟我说过一次。
那是一月中旬,我们都回了贵阳。她在电话里,很随意地提了一句:“下次,你记得准备好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我一定准备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床底那个鞋盒拉了出来,打开,看着那个用雾蓝色的纸包着、系着一个普通蝴蝶结的小盒子。
我把它拿出来,放进了我的背包夹层里。
我准备好了。
那时候,离她发来那条分手的消息,还有两个多月。
那个盒子,在我的背包里又放了两个多月。一次都没有打开过。
后来我把它从背包里拿出来,放回了鞋盒,推回了床底。
再后来,它被家政翻了出来。
第十四章 马
从日本回来的第五天,我们去了海洋馆。
那是贵阳城南一家不大的海洋馆,开了很多年,玻璃有点花,灯光有点暗,鱼缸里的水不太清。一月中旬,快过年了,馆里人不多,只有几个带着小孩的家长,在隧道里慢慢地走。
我们也在隧道里慢慢地走。头顶和两边都是玻璃,玻璃外面是水,水里有鱼游过去,有鳐鱼贴着玻璃滑过去,白色的肚子,像一张很大的、慢慢飘动的纸。
她走在前面,手贴着玻璃,看一条很大的石斑鱼。
“我以前来过一个差不多的。”她说。
“这个吗?”
“不是,是另一个,在遵义。”她说,“也是这么小,这么暗。”
“跟谁来的?”
她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以前的男朋友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继续往前走,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。

可是我停在那里。那条石斑鱼还贴在玻璃上,张着嘴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
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是很早以前,我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聊天,不知道怎么聊到了接吻。她说,她和以前的男朋友,有一次接吻,接了一个小时。
“一个小时?”我当时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在他家楼下,一直亲。亲到腿都站麻了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。
我当时没有说什么。我回了一个“哈哈”。可是那天晚上,我在被子里躺了很久,一直在想那一个小时。
一个小时能发生什么?他们在他家楼下,一直亲,亲到腿都麻了。然后呢?还有别的吗?她说的“一直亲”,是只有亲,还是有些话没有说完?
我什么都没有问。我把那一个小时,和“噢噢”一起,收进了一个抽屉里,锁上了。
那天在海洋馆的隧道里,那个抽屉被人拉开了一条缝。
“我有点介意那件事。”我说。
她回过头来:“什么事?”
“你跟他……接吻一个小时的事。”
她看着我,很久没有说话。
隧道里的灯是蓝色的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白,很冷。她身后的玻璃外面,一群很小的银色的鱼游过去,一闪一闪的,像一把撒出去的硬币。
然后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有回答我。
那天剩下的时间,她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。
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她看鲨鱼,看海龟,看水母,每一样都看得很认真,好像身后没有人。我跟她说话,她不回;我去拉她的手,她抽开了;我跑到她前面,站在她面前,她绕过去。
我跟了她一整个海洋馆。
出来以后,天已经黑了。我说:“去吃饭吧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说:“你想吃什么?我请你。”
她还是没有说话,但是没有走。
我带她去了一家她以前说过喜欢的火锅店。点了她喜欢吃的毛肚、鸭肠、黄喉。锅开了,我给她涮毛肚,七上八下,涮好了放进她碗里。
她看着碗里的毛肚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筷子,吃了。
“对不起,”我说,“我不该那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介意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你介意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。我想说:我介意我不是第一个。我介意他比我先。我介意你们在他家楼下亲了一个小时,而我们第一次接吻,是你揪着我的领子。我介意你说“噢噢”是因为他。我介意我在你身上,到处都能看见他的影子。
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吃毛肚。
“那就别介意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吃完饭,她跟我说话了。我们好像和好了。
可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在那条蓝色的隧道里,被冲走了一点。
过了两天,她又带我去了一次琴房。
还是老城区那家琴行,还是二楼,还是那一排小隔间。那天 7 号琴房有人,我们去了 4 号。
她让我把去年夏天学的音阶弹一遍。
我弹了。半年没碰,手指都硬了。在 F 那里,大拇指又卡住了,卡了很久才穿过去。
她坐在旁边,没有笑,也没有说“及格”。她在看手机。
“你看一下,”我说,“我是不是又弹错了。”
“嗯?”她抬起头,“没错,挺好的。”
她没有听。
我知道她没有听。去年夏天,我每弹错一个音,她都会伸手按住我的手指,把它挪到对的键上。这一次,我在 F 那里卡了三秒钟,她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后来她教了我一段很简单的曲子,只有右手,八个小节。她弹了一遍给我听,然后说:“你自己练吧,我回个消息。”
我一个人对着那八个小节,练了四十分钟。
她一直在回消息。
走出琴行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4 号琴房的门上,贴着一张和 7 号一模一样的纸。
我想,如果钢琴的键就是钥匙,那我在这一年里,一共只学会了一个音阶,和八个小节。
一月二十号,新闻出来了。
那几天,所有人的手机都在震,所有的对话框都在说同一件事。武汉。病毒。人传人。口罩。
一月二十三号,武汉封城。
我们家的年夜饭,是在一种很奇怪的气氛里吃的。电视里在放春晚,桌上是和往年一样的菜,可是所有人都在看手机,都在刷新闻,都在说“这个到底会怎么样”。
我们两家的老家,是同一个县城。
这件事是我们在一起以后才发现的。她爸爸和我爸爸,年轻的时候是从同一个县城出来的,隔着两条街,互相不认识。每年过年,两家人都要回那个县城,给老人拜年。
那一年,我们都回去了。
年初二,我们在县城里见了一面。
那时候县城里已经开始紧张了。街上的人都戴着口罩,路口有人在测体温,很多店都关了门。我们约在她奶奶家附近的一个小广场,广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
我给她带了一盒草莓。
那是她最喜欢的水果。我在县城唯一一家还开着的水果店里买的,老板说这是最后一盒了,过年,又赶上这个事,进不来货了。
她接过草莓,看着那盒红红的、鲜鲜的草莓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在哪买的?”
“就那边。”我说,“最后一盒。”
她打开盒子,拿出一颗,隔着口罩,不知道该怎么吃。她想了想,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,飞快地把草莓塞进嘴里,又把口罩拉了上去。
“好甜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口罩里。
我们在那个空荡荡的小广场上,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说了几句话,问了问对方家里的情况,说了说新闻。然后她奶奶打电话来,让她回去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草莓谢谢。”她说,“好甜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我站在广场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条小巷子里。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个城市里见面,不隔着屏幕,也不隔着任何东西。
不对。还有一次。
二月初,我们都回了贵阳。
那时候到处都在封。小区门口有人守着,进出要登记,要测体温。学校都没有开学,网课还没有开始,所有人都关在家里。
有一天,她给我发消息:“我爸妈去我外婆家了,被封在那边,这两天回不来。你来我家吗?”
我去了。
她家在老城区,一栋九十年代盖的老楼,六层,没有电梯,楼道里很暗,墙上贴着很多小广告,开锁的,通下水道的,办证的。她家在四楼。
她开门的时候戴着口罩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跟门卫说我是你表哥。”
“……你好会哦。”
她家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没有人住。地板是亮的,沙发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布,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我换了鞋,洗了手,洗了两遍,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洗。
“你还是那么爱干净。”我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她说。
客厅的一角,靠着墙,放着一台立式钢琴。黑色的,琴盖上铺着一块白色的钩花布,布上放着一个节拍器和一盆很小的绿萝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琴。那些熄灯以后传到我耳机里的录音,都是从这里来的。
我走过去,掀开那块布的一角,摸了摸琴盖。很凉,很滑,一点灰都没有。
“你们家是老小区,”我说,“你弹琴,声音这么大,不会吵到隔壁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我只在白天弹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好像这是一条她遵守了很多年的规矩。和“晚上才能睡床”一样,和“出门回来先洗手”一样。
她带我去了她的房间。
她的房间很小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,一个衣柜。床靠着墙,墙上贴着几张 LiSA 的海报,还有一张很大的日本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了很多地方。大阪,京都,东京。每一个圈旁边都写着日期。
那是我们去过的地方。
书桌上坐着那只棕色的熊。重庆那天买的,巴掌大,两只小黑点的眼睛。它被放在台灯底下,旁边是一瓶护手霜和一叠便利贴。我的那只白熊,这时候在贵阳观山湖我家的书架上,和那个星星罐坐在一起。
书架上是一排一排的手帐本,厚的薄的,硬壳的软皮的,按年份排好。她抽出几本,放在床上,一本一本地翻给我看。
“这是初中的,”她说,“这是高一的,这是高二的。”
她翻到高三那一本。
“这是我们在一起以后的。”
她翻得很慢。我看见了很多熟悉的东西:那个肠旺面店的小票,那家咖啡馆的杯套,东山塔的门票,小亚餐厅的名片,镇远的一片枫叶,上海迪士尼的一张地图。每一样都贴得很整齐,旁边写着日期,画着小小的插图。
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。
那一页的左边贴着一片压干的叶子,右边用浅蓝色的笔抄着两行字:
一卷卷云在树梢滑落
一片片叶浮在苾草上
旁边画着一朵很小的云,一片很小的叶子。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那谁写的。”
我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那片叶子已经很干了,颜色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褐色,边缘有一点碎。那两行字的颜色也有一点褪了,浅蓝色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灰蓝色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留着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页。”
我转过头去看她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一页,手指轻轻地摸着那片叶子,很轻,很慢,像是在摸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我那时候觉得,她还是喜欢我的。
她去厨房倒水。
我坐在她的书桌前,面前是她的笔记本电脑。
那台电脑是我帮她挑的。高考结束以后,她说要买一台电脑去大学用,让我帮她推荐。我查了很多资料,看了很多测评,最后给她推荐了一个牌子,一个型号。银色的,很薄,很轻,适合女生背。
她买了。一模一样的牌子,一模一样的型号。
电脑合着。我看着它,不知道为什么,伸手打开了它。
屏幕亮了,是锁屏界面。一张壁纸,是一片很蓝很蓝的海。下面是一个输入密码的框。
我盯着那个框,看了几秒。
然后我输入了那串数字。
那串我们的手机都在用的数字。那串是我们在一起那一天的数字。
屏幕抖了一下。
“密码错误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又输了一遍。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,很慢,很仔细,怕输错。
“密码错误。”
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四个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端着两杯水,站在房间门口,看着我,看着我面前那台亮着的电脑,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。
她走过来,把水放在桌上,然后伸出手,把电脑合上了。
很轻。咔哒一声。
她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说话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台合上的电脑。银色的,很薄,很轻。我帮她挑的。
我想说:你换密码了?
我想说:为什么?
我想说:你电脑里有什么,是我不能看的?
我想说:九月那天在奶茶店,你说你保证的。
我想说很多很多话。它们在我的喉咙里挤成一团,挤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她也没有。
她端起一杯水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床边,坐下来,把那几本手帐一本一本地收起来,放回书架上,按年份排好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我想起了九月那天,在奶茶店,她站在我面前,没有坐下,很轻地问:“在看什么?”
那一次,是她站着,我坐着,我在看她的手机。
这一次,还是她站着,我坐着,我在看她的电脑。
不一样的是,那一次,我让她坐下,她坐下了,她说对不起,她说保证。
这一次,她把电脑合上了。什么都没有说。
那一次,是我在问。这一次,我没有问。
我知道,问了也没有用了。
那天傍晚,天暗下来的时候,她走到客厅,站在那台钢琴前面。
冬天的贵阳,五点多就开始黑。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,黄的,白的,一格一格的。客厅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那一点灰蓝色的光。
她把琴盖上那块白色的钩花布掀起来,叠好,放在一边。然后她掀开了琴盖。
“你不是说,只在白天弹吗?”我说。
她在琴凳上坐下来,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天刚黑,”她说,“不算晚。”
她把手放在琴键上。手指弯着,像握着一个鸡蛋。那是她教过我的。
然后她开始弹。
是《月光》。

第一个音出来,我就听出来了。那段时间我正迷古典音乐,迷复调,迷巴洛克,巴赫的赋格一首一首地听过去。顺着那条路往后走,贝多芬的《月光》是绕不过去的一站。我听过很多个版本。可是从来没有站在一个人身后,看着她弹。
我听见左手一串很低的音,三个一组,三个一组,一直在下面走,不停,不急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走路。右手在上面,很久才出来一个音,很轻,很长,悬在那里,像一盏灯挂在很高的地方。
她弹得很慢。她没有看谱子,也没有看我。她的眼睛半闭着,身体随着那些音微微地晃。窗外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落在她很长很长的头发上,落在她的手上。
我站在她身后,一动不动。
我想起了那些熄灯以后的录音,一分四十秒,背景里有她妈妈叫她吃饭。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的 7 号琴房,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琴键上,说“像握着一个鸡蛋”。我想起了一月的 4 号琴房,她坐在旁边回消息,我一个人对着八个小节练了四十分钟。
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,完整地弹一首曲子。
我那时候觉得,她是在弹给我听的。
曲子不长。最后几个音一个比一个低,一个比一个轻,像一盏灯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最后一个和弦按下去,她的脚没有松开踏板,那个声音就一直悬在空气里,嗡嗡的,很久很久才散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回头。
“《月光》。”我说,“第一乐章。”
她回过头,有一点意外: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好听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。
她把琴盖合上,把那块白色的钩花布重新铺好,把节拍器和那盆绿萝放回原位,摆得和我来之前一模一样。
那首曲子的来历,我那时候就知道。
它本来没有名字,“月光”是后来别人给它起的。贝多芬写它的时候,把它献给了他的一个学生,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女孩。据说他爱过她。那个女孩后来嫁给了别人。
可是还有一层意思,我是几年以后,回想起那个傍晚,才幡然明白的。它其实很简单,中学地理课本上就有:月亮自己不会发光。我们看见的月光,是太阳照在它身上,再反射过来的光。
她的网名叫“烈阳琳琳”。她说,因为她很热,她像太阳一样。
那天,她只在白天弹琴,却在天黑以后给我弹了一首《月光》。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。我听见的,是一束借来的光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走。
她煮了两碗面,我们在餐桌上吃完。她洗碗,我擦桌子。然后她让我去洗澡,给了我一条新毛巾,还有一件她爸爸的旧 T 恤。
我洗完出来,她已经在她的房间里把床铺好了。浅粉色的床单拉得平平整整,枕头拍松了,被子掀开一个角。
“你睡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睡我爸妈那屋。”
我站在房门口,看着她。
“现在是晚上了,”我说,“可以睡床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所以你睡吧。”
“你不过来吗?”
她看了我一眼,把床头那盏小台灯拧亮了一点。
“我的床小,”她说,“两个人挤。”
然后她走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我在那张床上躺了下来。
那是她睡了十八年的床。单人床,很小,我躺上去,脚要伸到床尾外面去。床单很软,枕头上有一个小小的猫的图案,有她头发的味道。
我想起了京都那个很小的房间,她坐在我身上,说“我们试一次吧,正式的”。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。
现在,隔着一堵墙,她在另一张床上。
我的背包就靠在床脚。夹层里那个雾蓝色的盒子,从一月起就一直跟着我,跟着我回县城,跟着我吃草莓,跟着我坐进这个房间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隔着帆布,摸到它方方正正的一角。
我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
我关了台灯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墙上那几张海报和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还在眼前浮着。
那个寒假,我一个人在家,把《千与千寻》又看了一遍。从高三开始,我就很少碰这些东西了,动画、漫画、日文歌,都被一摞一摞的卷子压在了底下。是琳琳把它们一点一点又带回到我身边的:她的 LiSA,她的日本地图,她手机里存的那些截图。那天晚上,在她的房间里,被那些海报围着,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大概又浮了上来。
后来我想,人的脑子是一个很会就地取材的东西。白天看见什么,晚上就拿什么来搭梦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第三个梦。
梦里我坐在一列电车上。
电车在海上开。
不是在桥上,是在海上。铁轨铺在很浅很浅的海水里,浅到只没过铁轨,电车开过去,车轮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。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,平得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上的云。天是傍晚的颜色,粉的,紫的,橘的,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座位上坐着很多人。可是他们都不是真的人。他们是一些影子,半透明的,黑的,灰的,看不清脸。他们坐得端端正正,一动不动,像是一排被摆在那里的剪纸。
琳琳坐在我旁边。
她靠在我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很长,垂下来,一直垂到座位上,垂到地板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
我能感觉到她靠着我。可是我感觉不到她的重量。

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,一点都不重。像是一片羽毛,一缕烟,一束落在水面上的光。她在那里,我看得见,可是我摸不到。
我伸出手,想摸一摸她的头发。
我的手穿过了她的头发。
什么都没有碰到。
电车在海上开,开得很慢。窗外偶尔有一个站台,孤零零地立在海水里,一块木头的站牌,上面写着站名,字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每到一个站,就有一个影子站起来,走下车,站在那个孤零零的站台上,看着电车开走。
车厢里的影子越来越少。
对面的座位上,坐着一个影子。它和别的影子不一样,它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,面具上没有表情,只有两个黑色的眼洞。它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盒子,雾蓝色的包装纸,一个普通的蝴蝶结。
它一直看着我。
我认出了那个盒子。
我想站起来,想走过去,把那个盒子拿回来。可是我站不起来。琳琳靠在我的肩膀上,没有重量,可是我就是站不起来。
然后琳琳睁开了眼睛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镜片后面映着窗外的晚霞,粉的,紫的,橘的。
“那谁,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叫……”
我张开嘴。
我的名字没有出来。
从我嘴里出来的,是一串气泡。透明的,圆圆的,一个接一个,从我嘴里飘出来,飘到空中,破了。
我又张开嘴。又是一串气泡。
我的名字,我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我,好像一点都不奇怪。她笑了一下,说:“没关系。那谁就那谁吧。”
然后她又靠回了我的肩膀上。
没有重量。
电车继续开。窗外的晚霞越来越暗,粉色没有了,紫色没有了,只剩下一点点橘色,贴在海天相接的地方,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火柴。
那是太阳。在落下去。
广播响了。一个很平静的女声说:
“下一站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一阵风声吞掉了。
和第一个梦里一样。
电车慢慢地停了下来。窗外是一个站台,孤零零地立在海水里。站牌上的字很模糊,我凑近了看,还是看不清。
琳琳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看我。她把头发往后一拢,拿起放在座位上的一个包。那个包很眼熟,是她去日本背的那个。她走到车门口,车门开了,海风吹进来,把她的长头发吹得往后飘。
我想叫她。
我张开嘴,想叫“琳琳”。
出来的,还是一串气泡。
她走下了车。站在那个孤零零的站台上。
她没有回头。
车门关上了。电车开了。
我趴在窗户上,看着那个站台,看着她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她站在那里,长头发在风里飘,背对着我,面朝着另一个方向。那个方向上,有一列从对面开来的电车,车头亮着灯,灯光照在她身上。
然后我看不见她了。
我低下头。
我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玻璃罐。巴掌高,装满了纸折的星星。
罐子的盖子是开着的。
那些星星,一颗一颗地从罐子里飘出来,飘到空中,飘出车窗,落在海面上。粉的,黄的,浅蓝的,淡紫的,一颗一颗地浮在水上,像一片小小的、会发光的叶子。
它们在海面上漂着,漂远了。
我伸手去抓。一颗都没有抓住。
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窗帘拉着,一道很细的光从缝里漏进来。暖气还开着。我躺在那张很小的床上,脚伸在床尾外面,枕头上有她头发的味道。
她已经在房间里了。她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我。电脑开着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她在打字,打得很快,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。
我躺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我想起了梦里那个没有重量的头。
我想,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样子。她在我身边,我能看见她,可是我感觉不到她。我们坐在同一列车上,并排坐着,头靠着肩膀,像一对很亲密的人。可是那种亲密,是假的。它没有重量。
她已经在等她的站了。
我不知道她要在哪一站下车。我只知道,那一站快到了。
“你醒了?”她说,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爸妈中午回来。”她说,“说是路通了。你吃了早饭就走吧。”
我在门口换上鞋。
她送我到门口。她站在门里面,我站在门外面。楼道很暗,声控灯没有亮。
“那谁,”她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她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我跺了一下脚,声控灯亮了。
我走下楼。四楼,三楼,二楼,一楼。
每一层的墙上,都贴着很多小广告。开锁的,通下水道的,办证的。
开锁的那张广告上,写着一行很大的字:“专业开锁,没有打不开的门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走出了那栋楼。
那以后,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。
二月中下旬,网课开始了。我每天在家里上课,对着电脑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她也在上网课。我们每天还是会发消息,说早安,说晚安,说今天上了什么课。
可是那些消息越来越短。越来越像是一种习惯,而不是想说。
我开始给她发语音。
那是我最后能想到的办法。我想,也许文字太冷了,也许她听见我的声音,会想起以前。想起她说“你的声音好好听”,想起她同学说“耳朵怀孕了”,想起那些她在被子里一遍一遍听我讲地理题的晚上。
我给她发了很多条语音。说今天看到的东西,说网课上老师的口误,说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小猫。我说得很长,一条一条地发,一条五十多秒,一条一分钟。
我说的是贵阳话。
在家里待久了,跟爸妈说贵阳话,跟楼下的邻居说贵阳话,说着说着,就改不过来了。
她回了一条文字:
“你能不能不要发语音了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说方言,我转文字转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而且好长。我在上课,没时间听。”
我没有再发语音。
我打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。
我想起了三月那天晚上,她说:“你的声音好好听。”
我想起了她说,有时候不跟我聊天,也会翻出我以前的语音来听。
我想起了她说,她同学说,听我讲题,耳朵怀孕了。
那时候,她要听我的声音。现在,她要把我的声音转成文字,转不出来,她就不听了。
同一个声音。
从“耳朵怀孕了”,到“转不出来”。
一年都不到。
那段时间,我在反复听一首歌。
是福禄寿乐队的《马》。一个很安静的女声,唱得很慢,很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我不太知道那首歌在唱什么,可是我每天晚上都要听。一遍一遍地听,听到睡着,醒来接着听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听它。
后来我想,可能是因为那首歌里,有一种东西,和那时候的我很像。一种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,可是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着它来的感觉。
像是站在一片空地上,远远地看见一匹马,朝你跑过来。你知道它会撞到你,可是你不躲。你就站在那里,看着它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从日本回来以后,我就开始有那种感觉了。
京都那晚,她说“你为什么白天不准备好”;海洋馆里,她一整个下午不跟我说话;她家那台电脑,她伸手合上了;她说“你能不能不要发语音了”。
一件事,又一件事。一点一点地,积起来。
我知道那匹马在朝我跑过来。
我在等。
三月中旬,她说她们学校要提前返校了。
她们学校是封闭管理,学生分批返校,返校以后不能出校门。她是第一批。
她走的那天,我没有去送。封控,出不了小区。
她到了学校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
那天晚上,我给她打了一个微信电话。
电话响了。
我听见的,不是那种普通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。是一段音乐。
一段探戈。小提琴拉得很慢,很缠绵,一个音符咬着另一个音符,像两个人在跳舞,一个往前,一个往后,一个靠近,一个躲开。
是《一步之遥》。
她把它设成了微信的来电铃声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我家的阳台上,听着那段探戈。一遍,又一遍。
我想起了去年暑假,我把这首曲子发给她,她回了一句“噢,还行”。
我想起了济南回北京的高铁上,那个梦里,远处响起的那段探戈,盖住了她的声音。
我想起了十一月在杭州,她闺蜜说“你们社长是不是那个……”,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。
我想起了她说过,她加入了乐器社。
她说过,她们社长让她们寒假练曲子。
她说过,她在练一首合奏。社长拉小提琴,她弹钢琴伴奏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。
“你的铃声,”我说,“是《一步之遥》?”
那边沉默了一秒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我给你推荐过。”我说,“去年暑假。”
“……是吗?”
“你当时说还行。”
“噢。”
“你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?”
那边又沉默了。这一次,沉默得更久。
然后她说:“哎,我跟你说,我们学校食堂今天……”
她岔开了话题。
她开始说食堂,说宿舍,说返校以后要做的核酸检测。她说得很快,很多,一句接一句,不给我插嘴的空隙。
我听着。
我没有再问。
我知道,问了也没有用了。
那首曲子,是我送给她的。她不在意,把它放在一边。然后另一个人,拿起了这首曲子,和她一起拉,一起排练,一起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,把它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东西。
然后她把它设成了铃声。
每一个给她打电话的人,都会听见这段探戈。
我也听见了。
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觉得疼。
不是难过,不是失落,是疼。从胸口往外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里面拧一块湿毛巾。我站在阳台上,扶着栏杆,弯着腰,好像这样就能让它小一点。
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种疼。最让我想不通的是:那天晚上,我一次都没有想起斜前方。
一年多了,我的心一直分成两半。一半在琳琳那里,一半在图书馆五楼的旧沙发上。我以为,如果有一天琳琳要走,我至少还有另一半可以退回去,那个永远不会离开、因为从来没有到来过的 L 同学。
可那天晚上,那一半不见了。我想退回去,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。那个我写了两年的房子,在真正的疼面前,连一块砖都撑不住。
我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想着琳琳,是在她开始离开我的时候。
疼把那两半缝了回去。针脚很粗,缝得歪歪扭扭,可它缝回去了。只是缝回去的时候,那个应该被我全心全意爱着的人,已经快要下车了。
那天挂了电话以后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我想起了第二个梦。那个白色的大厅,那排很长的闸机,她刷了身份证走过去,回头朝我笑。远处响起一段探戈,盖住了她的声音。她走进了一列没有车次号的车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段探戈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一个多月以前,在她的小床上,我梦见她在一个孤零零的站台下了车,面朝着另一列开过来的电车,没有回头。
我那时候以为,那只是一个梦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三月底的一天,我戴上耳机,下楼去取快递。
耳机里是《马》。单曲循环,那段时间它一直是单曲循环。
〔前奏〕
前奏很长。几个很干净的音,一下,一下,隔得很开,像是马蹄声还在很远的地方,远到你分不清它是在靠近,还是只是风。
我走出单元门。
三月底的贵阳,天已经暖和了。小区里的樱花开了,粉粉的,一团一团的,风一吹,花瓣就往下落,落在路上,落在停着的车顶上,落在一个老人的肩膀上。那个老人在樱花树下打太极,动作很慢,很慢,慢得像是和耳机里的节拍对好了的。
快递是一袋咖啡豆。老城区那家咖啡馆的老板,在疫情期间开始做网店,把豆子寄给老顾客。我在朋友圈看到了,下了一单。
我从快递柜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纸盒,拿在手里。纸盒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,是老板的字:“等你们回来喝。”
你们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站了一会儿,把纸盒夹在胳膊底下,往回走。
〔第一段〕
人声进来了。
很轻,很平,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对着空地说话。我听不清她在唱什么,也不想听清。我只听那个声音。那个声音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不急,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知道那个地方迟早会到。
我走到小区中间那条路上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耳机里的歌没有停。手机的提示音被它盖住了,我只感觉到大腿上那一下很短的震动,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我掏出手机。
是她的消息。
“那谁,我们分手吧。”
我站住了。

耳机里,那个声音还在往前走,一步一步,不急。
我站在小区的路中间,一只手拿着手机,一只胳膊夹着那袋咖啡豆。一片樱花落在屏幕上,正好落在“分手”两个字上面。我没有去拂它。
我打字:“为什么?”
〔副歌〕
鼓点进来了。
不是很重的鼓,是很闷的那种,一下一下,像心跳,又像蹄子落在土上。人声在鼓点上面抬起来了,比刚才高一点,远一点,空一点。
那匹马,在跑了。
她回得很快。
“没感觉了。”
四个字。
我看着那四个字。
鼓点一下,一下。我想问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从心里冒出来,每冒一样,就踩在一个拍子上。
我想问,是因为社长吗。
我想问,是因为京都那天晚上,我没有准备好吗。
我想问,是因为海洋馆里,我说我介意那一个小时吗。
我想问,是因为我说贵阳话,你的手机转不出字来吗。
我想问,你还记得那片叶子吗。那两行字。浅蓝色的笔。“那谁写的”。
我想问,你还记得东山塔上,那个阿姨说“小两口还挺般配”吗。
我想问,你还记得七号琴房吗。你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在琴键上,说,像握着一个鸡蛋。
我想问,你还记得那天天刚黑,你说不算晚,然后给我弹了一首《月光》吗。
我想问很多很多。
副歌唱到最高的那一句,那个声音飘起来,悬在半空,像一盏挂在很高的地方的灯。
我一个都没有问。
〔间奏〕
人声停了。
只剩下那几个很干净的音,一下,一下,和前奏一样,又不一样。前奏的时候,马蹄声在很远的地方。现在,它就在耳边。
就在这段没有人唱的间奏里,我打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我看着那个字,看了两秒钟。
然后按了发送。
那个字从屏幕上跳上去,变成一个绿色的小气泡,停在对话框的最下面。上面是她的“没感觉了”,再上面是她的“那谁,我们分手吧”,再往上,是昨天晚上我发的“晚安”,她没有回。
间奏还在继续。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把那袋咖啡豆重新夹好,往回走。
樱花还在落。那个老人还在打太极,一个云手,慢慢地推出去,又慢慢地收回来。
〔第二段〕
人声又进来了。
和第一段一样轻,一样平,一样慢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好像那匹马跑过去了,地上的土扬起来,又落下去,空地还是那片空地。
我走到单元门口,掏钥匙,开门,上楼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。
我想,原来是这样的。
我想了两个多月,那匹马会怎么撞过来。会不会很疼,会不会把我撞倒,会不会让我在小区的路中间蹲下去,哭出声来。
都没有。
它就那么跑过去了。从我身上穿过去了。像穿过一团雾。
我站在家门口,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开。
那把钥匙一下就拧开了。
〔尾奏〕
歌快完了。
鼓点一下一下地稀下去,人声一句一句地淡下去,像一个人在走远,越走越远,最后只剩一个背影,然后连背影也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玄关,换鞋。
我妈在厨房里喊:“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
最后一个音停了。
耳机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,单曲循环,前奏又响起来了。几个很干净的音,一下,一下,隔得很开,像是马蹄声还在很远的地方。
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好像那匹马还没有来。
我把耳机摘了下来。
那天下午,我照常上网课。高数,定积分,老师在讲怎么把一条曲线下面的面积,切成无数个很小很小的长方形,一个一个加起来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条曲线,想,一年零二十几天,要切成多少个长方形,才能算出它下面的面积。
我没有算出来。
傍晚,我妈叫我吃饭。
那天的饭桌上,我说了很多话。比平时多得多。我说网课,说老师,说我们班有一个同学上课忘了关麦,被全班听见他在打游戏。我妈笑了,我爸也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我在扮演我自己。
好像有一个我,坐在饭桌前,说话,吃饭,笑;还有另一个我,飘在天花板上,看着下面那个人,觉得他很陌生。后来我知道,这种感觉有个名字,叫抽离。那时候我只觉得,我好像不在我自己的身体里。
吃完饭,我说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我妈说:“戴好口罩。”
我走到附近的公园。公园里没有人,路灯亮着,照着一条一条空荡荡的小路。
我又戴上了耳机。
前奏响起来。
我沿着小路走,一圈,又一圈。第一段,副歌,间奏,第二段,尾奏。然后又是前奏。
那天晚上,那首歌我听了十一遍。
每一遍,马都从远处跑过来,跑过去。每一遍,我都站在那片空地上,等着被撞倒。
每一遍,我都没有倒。
我没有哭。
我只是觉得,耳机里那个声音,好像替我把该哭的,都唱完了。
走到很晚,我回家了。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我打开了她的 QQ 空间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。可能是想确认一下,昨天那条消息是真的。
她的空间还在。那些我们一起出去玩的动态,都还在。镇远的灯笼,东山的塔,杭州的西湖,上海的迪士尼,济南的趵突泉,日本的鸟居。
可是每一张照片里,有我的地方,都打上了马赛克。
一块一块的,灰色的,模糊的方块。盖在我的脸上,盖在我的身上,盖在我牵着她的手上。
她还在。她笑得很开心。她站在灯笼下面,站在塔前面,站在湖边,站在城堡前面。
我不在了。
我变成了一块一块的马赛克。
那些照片下面的文字,也改了。以前写的是“和那谁一起”,“那谁拍的”,“那谁好笨”。现在写的是“好开心”,“风景好美”,“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”。
好像她是一个人去的。或者,是和闺蜜去的。
好像我从来没有在那里过。
我一张一张地往下翻。翻到东山塔那一张。
那张是我们请路过的阿姨拍的,她靠在我肩膀上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现在,她还在笑,还靠着什么东西。可是她靠着的那个地方,是一块灰色的马赛克。
她靠着一块马赛克,笑得很开心。
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退出了她的空间,打开了好友列表,找到了她的名字。
烈阳琳琳。
我按住那个名字,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选项:“删除好友”。
我按了下去。
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确认框:“确定要删除该好友吗?”
我按了“确定”。
她的名字,从我的列表里消失了。
那天是二〇二〇年的三月底。
距离我们在一起,一年零二十几天。
距离她说“一周到一个月吧”,一年零二十几天。
她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考虑。我用了一个晚上。
她用了一年零二十几天,考虑好了。
尾声 过期
我第一次为她哭,是在分手半年以后,在昆明。
二〇二〇年九月,预科结束,大一还没有开学。疫情稍微平稳了一点,阿岩从厦门给我打电话,说他快憋疯了,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。
阿岩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。我们每年约一个地方碰一次头。那一年,我们选了昆明。
他说:“听说你分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更要出去走走。”
我们在昆明待了五天。去了滇池,去了翠湖,去了一家很老的米线店,吃了一碗很烫的过桥米线。阿岩一路上都在讲他在厦门的事,讲他们学校的海,讲他们宿舍的人,讲一个他追了很久没追上的女生。他讲得很热闹,我听着,偶尔笑一下。
他一次都没有问我琳琳的事。
第四天晚上,我们在滇池边上走。天黑了,湖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对岸的一点灯,和很大的风。昆明的九月,夜里有点凉。
阿岩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。
湖边有一家小店还开着,门口支着一个音箱,在放歌。放的什么,我一开始没有注意。
走到店门口的时候,那首歌切了。
下一首的前奏响起来。几个很干净的音,一下,一下,隔得很开,像是马蹄声还在很远的地方。
我停下来了。
半年了。那天晚上在公园里听完第十一遍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听过它。我把它从歌单里删了,在随机播放里跳过它,在商场里听见相似的旋律就走开。我以为,只要不听,那片空地就还在很远的地方。
现在,它从一家我不认识的小店门口,从一个我不认识的音箱里,一个音一个音地走了出来,走到滇池边上,走到我面前。
人声进来了。很轻,很平,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对着空地说话。
我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阿岩在前面走了几步,发现我没跟上,回过头来。
鼓点进来了。一下,一下。
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很小很小的事。
想起她第一次给我发语音,说“你的声音好好听”,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的猫。想起药店门口的台阶,她蹲在我面前,一边给我的膝盖擦碘伏,一边对着伤口吹气,说“你腿都在抖”。想起济南那天早上,她把风衣披在我身上,笑得直不起腰,说“你好丑哦,但是很可爱”。想起东京的花车上,她站起来,两只胳膊举得高高的,回过头喊“那谁,你也挥啊”。想起天刚黑的客厅,她说“不算晚”,然后弹了一首《月光》。
想起东山塔上,风很大,她轻轻靠着我,路过的阿姨说,小两口还挺般配。
副歌起来了。那个声音飘到很高的地方,悬在那里。
我蹲了下去。
不是因为站不住。是因为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,那匹马不是从我身上穿过去的。它撞上了。半年前它就撞上了,在小区的那条路上,在樱花底下,在我打出那个“好”字的时候。只是我那时候站着没倒,我以为自己没事。
我不是没事。我只是没有倒下去的地方。
在家里不能倒。我已经成年了,却还和爸妈住在一个屋檐下,一日三餐坐在同一张饭桌前。房门关着,可那扇门很薄,薄到我在里面吸一下鼻子,外面都听得见。在那个家里,我得一直是那个懂事的、没事的儿子,没有一个角落能让我把自己原原本本地放出来。在小区不能倒,有一个老人在打太极。我一直站着,站了半年,站到身体都忘了自己是被撞过的。
现在,在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城市,在一片黑黑的湖边,在一首我躲了半年的歌里,我终于可以倒下去了。
我哭了。
哭得很凶。不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哭,也不是那种拉上床帘、面朝墙、咬着被角的哭。是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整个人都在抖,哭出声来的那种。像一个小孩,在校门口等了很久,等到所有人都被接走了,才终于敢哭。
我哭那片叶子,哭那两行浅蓝色的字。哭那个很难解的结,和我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拆开的那张雾蓝色的纸。哭京都那个很小的房间,她说“我们试一次吧”,我两手空空。哭济南的检票口,她回过头来朝我挥手,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有掉下来。
那天没有掉下来的眼泪,都在这里掉下来了。
我也哭那三分,哭那张表,哭六人间里一包从床沿垂下来的纸巾,哭图书馆五楼那张旧沙发,哭那个在楼梯间里跺着脚、等灯亮起来看她一眼的人。
我哭那个在小区里取快递、打了一个“好”字、然后回家吃饭、对着爸妈笑的人。
他太累了。他站了半年。
阿岩走回来,站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来,陪我蹲着。风很大,把他的外套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
那首歌唱完了。尾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,像一个人在走远。小店的音箱切到了下一首,是一首很吵、很欢快的歌,和我没有一点关系。
我还在哭。
阿岩一直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拆开,抽出一张,递到我面前。
我接过来,擦了脸。他又抽出一张。我又擦。
一包纸巾用完了,我终于停下来了。
他说:“走吧,回去吃烧烤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烧烤店里坐到很晚,喝了很多啤酒。阿岩还是一句都没有问。
我后来很多次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阿岩蹲在我旁边的样子。他什么都没有问,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蹲在那里,一张一张地给我递纸巾。
那是我那一年里,收到的最好的东西。
也是在昆明,在酒店里,我刷到了一个视频。
那是一个科普视频,讲男性的生理。我本来是随手划过去的,划到一半,停住了,又划回来,从头看。
视频里讲了一个词:不应期。
它说,男性在到达高潮以后,会有一段时间,身体暂时没有反应。这很正常。一般休息二三十分钟,就可以恢复。
它还说,很多年轻人不了解这一点,以为用手到了,就是结束了。其实那只是前面的部分。亲密是一个过程,要有来有回,要会等,会切换,而不是一口气冲到终点,然后停下。
我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。
然后我关了手机,躺在酒店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隔壁床的阿岩已经睡着了,在打呼噜。
我想起了济南那个晚上。她从背后抱着我,说“门我给你开着的”。我想起了杭州那个晚上,她说“下次你别急,我们慢慢来”。我想起了京都那个晚上,她说“我们试一次吧,正式的”。
我想起了我每一次,都选择了睡觉。
二三十分钟。
我只需要等二三十分钟。抱着她,跟她说说话,等一等。
我没有等。我一次都没有等过。我每一次都以为,结束了,就结束了。
我甚至一度以为,是我自己的问题。从日本回来以后,我偷偷在网上搜过很多东西,越搜越怕,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哪里不对。我一个人消化那种恐惧,谁都没有说,包括她。
原来不是身体。
是我不懂。
那天晚上,我在昆明的酒店里,躺在那里,觉得很羞耻。不是那种做错了事被人发现的羞耻,是一种更深的、只有自己知道的羞耻。像是一个人考完试很久以后,才发现有一道题的答案,就写在题目里。
她把钥匙交给了我。
她把门给我开着。
她一次一次地说“下次”。
而我,不知道怎么用那把钥匙。
那年秋天,我终于成了正式的大一学生。
大一上学期的高数课上,老师讲到极坐标。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很简单的式子,r = a(1 − cos θ),然后拿着粉笔,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描点。描到最后,黑板上出现了一颗心。
“这叫心形线,”老师说,“也叫笛卡尔心形线。”
教室里有人小声“哇”了一声。
我坐在后排,看着黑板上那颗心,很久没有动。

我在重庆那家书店的落地窗上见过它。窗外是一绿一黄的两条江,琳琳举着手机拍照,说“好看”。两个月以后,它出现在我高考数学卷子的最后那道选做题上。我把它描了出来,却以为自己画错了。
原来它有名字。
原来它只是一道很简单的题。一个式子,一个角度,一个点一个点地描,就能描出一颗心。
我在高考那年,其实已经描出来了。只是我不相信,草稿纸上会有一颗心。
那年冬天,学校又封了。
北京的冬夜很长,五点多天就黑透了。宿舍楼里的人走了一大半,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,暖气片烫得发干,窗户外面是一整片光秃秃的杨树,风从树枝中间穿过去,呜呜地响。食堂只开一个窗口,我每天打了饭,拎回宿舍,一个人吃。
那时候我已经不哭了。滇池边那一场哭完以后,眼泪好像就用完了。
可是不哭以后,有一种东西才慢慢浮上来。它不像眼泪那么烫,也不像那天在小区里那样撞上来。它是钝的,冷的,一直在,像北京冬夜里那种干冷,不刮风的时候也往骨头缝里钻。吃饭的时候它在,刷题的时候它在,关了灯躺在床上,它就压在胸口上,不重,可是一整夜都不走。
我在那些冬夜里,第一次明白了“痛苦”这两个字是什么滋味。原来痛苦不是哭。哭是一阵一阵的,哭完了会轻。痛苦是哭不出来以后,剩下的那一块。
那个盒子是在我大一的寒假被翻出来的。
二〇二一年一月,我放假回家。那几天我妈请了家政来做大扫除,家政阿姨很仔细,连床底都清了一遍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房间,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个鞋盒。
鞋盒的盖子开着,里面是一个用雾蓝色的纸包着的小盒子。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,边角磨白了,上面系着一个普通的蝴蝶结。
家政阿姨把它从床底翻出来,没有打开,也没有扔,就那样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。
我不知道我妈看见没有。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我站在床头柜前面,看着那个小盒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它拿起来,解开那个蝴蝶结,打开包装纸,打开那个小纸盒。
里面的东西还在。一个都没有少。
盒子的侧面印着一行小字,是有效期。我凑近看了一眼。
还有三年多才过期。
我拿着那个盒子,突然笑了一下。
它没有过期。它好好的,和两年前她交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过期的不是它。
第二天,我趁着出门,把它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。连同那张雾蓝色的包装纸,那根银色的丝带,那个鞋盒。
扔的时候,我没有犹豫。
就像扔掉一张过期的奖券。你知道它曾经可以兑一样东西,可是兑奖的日子已经过了。你留着它,它也只是一张纸。
二〇二一年暑假,我回贵阳,和黄诚吃了一顿饭。
那是分手以后,我第一次见他。我们在一家以前常去的烧烤店,点了一桌子东西,喝了几瓶啤酒,聊了很多高中的事。
聊到后来,我问了一句:“琳琳现在怎么样?”
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。一年多了,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黄诚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一下,然后拿出手机,翻了一会儿,递给我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他说。
那是一张 QQ 空间的截图。发布时间是二〇二〇年的四月底。
距离她跟我说“没感觉了”,一个月。
照片是在一部电梯里拍的。电梯的墙是镜面的,镜子里映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她,长头发,琥珀色的眼镜,靠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,笑得很开心。另一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,比她高一点,举着手机在拍。
照片的配文是一个爱心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我看见了电梯墙上那块小小的牌子,上面印着一个连锁酒店的标志。我认识那个标志,很便宜的那种,全国到处都有。
我还看见了电梯按钮旁边那个小小的感应器。那种感应器,要刷房卡才能按楼层。刷了卡,电梯会自动亮起那一层的按钮。
照片里,有一个按钮是亮着的。
黄诚把手机拿回去,又往下翻了翻,再递过来。
“这是她最近发的。”
也是一张合照。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城市,一条种满了树的街上,她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,对着镜头笑。那个男生侧着脸,我分不清他是不是电梯里的那一个。
我没有看那个男生。我在看她的头发。
她把头发剪短了。

那一头从我认识她起就垂到腰上的长发,没有了。现在它只到下巴,发尾往里扣着,露出整截脖子。眼镜还是那副琥珀色的,可是没有了那一大片黑色的头发在后面衬着,她整个人看起来轻了很多,陌生了很多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想起了很多头发。
想起了第一个梦里,她站在凸岸那片金黄色的滩上,头发一直垂到光里,像河底的水草。想起了镇远的河边,她靠在我肩膀上看对岸的灯笼,头发被河风吹起来,一缕一缕地贴在我的脸上。想起了济南那个晚上,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铺成一大片,有一点潮。想起了京都那个很小的房间,她俯下身来,头发从两边垂下来,像一道帘子,把我们两个罩在里面。
那一把头发,是她从小学、初中、高中一点一点养长的。我认识她的时候,它已经到了腰。我在她身边的那一年多,它又长了十几厘米。
那十几厘米,是和我一起长出来的。
现在,它们被剪掉了。落在某一家理发店的地板上,和别人的头发混在一起,被扫进一个垃圾桶。
当年 L 同学剪短头发,我觉得像被删掉了一个设定。
这一次,我没有那种感觉。
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简单的事:头发会重新长出来。
人的头发,一个月大概长一厘米。从下巴长到腰,要五六年。她剪掉的那一把,是和我有关的;而从剪短那一天起,新长出来的每一厘米,都没有见过我。它们长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城市里,长在一些我不认识的日子里,被一双我没有握过的手摸过,被一阵我没有吹过的风吹起来。
它们会一直长。长过下巴,长过肩膀,长到背上,也许有一天,又长回腰那么长。
那时候,那会是另一把头发。
我把手机还给黄诚。
“还有,”黄诚说,“有件事,我之前没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跟你在一起之前,和她前男友分手,还不到两个月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在烧烤店门口跟黄诚分开,一个人走回家。
走了很久。
我一直在想那部电梯。那个刷了房卡、自动亮起来的按钮。
我在她身边一年多。我有她亲手交给我的钥匙。我在镇远的河边、在东山的塔上、在上海的迪士尼、在济南的酒店、在杭州、在京都,一次一次地站在那扇门前面。
我一次都没有进去过。
而另一个人,在她和我分开一个月以后,刷了一张房卡,电梯自动把他们送到了那一层。
他们去到了我和她没有去到的地方。
那以后的一两年,我一直在怪她。
我怪她太快。和前男友分开不到两个月,就和我在一起;和我分开不到两个月,就和别人去了酒店。我怪她五天就表白,也能一个月就走。我怪她把“噢噢”从上一个人那里带到我这里,把《一步之遥》从我这里带到下一个人那里。
我怪她把我变成了一块马赛克。
我怪她的“没感觉了”。四个字,一年零二十几天。
我怪了她很久。
二〇二一年的秋天,我在大学里,认识了一个学姐。
那件事,我在另一个故事里写过。这里只说一件事。
第二年五一的一个晚上,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,落地灯亮着。我慌得手都在抖,她按住了我的手,说,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她引导我,等待我。在一切都停下来以后,她没有让我睡着。
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知道,那二三十分钟是什么。
不是一个知识。是一个人,陪你等着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她旁边,睁着眼睛,突然想起了琳琳。想起济南的那个晚上,她从背后抱着我,说“门我给你开着的”。
我想,如果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着。
没有如果。
那个学姐后来也离开了。那年夏天我回了贵阳,一个人在家待了很久。有一天晚上,我蹲在书架前面,把最底下一层那几本旧课本搬开,看见了那个玻璃罐。
它还在那里。巴掌高,圆肚子,装满了纸折的星星。罐口系着的那根细麻绳,颜色已经有点发暗了。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罐子旁边还坐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的熊,是重庆那天买的,毛已经有点发灰了,两只小黑点的眼睛看着我。
她说过,很多年以后,你可以拆开看,每一颗里面都有我写的字。
三年了。算不算很多年?
我解开了那根麻绳。
我把手指搭在罐盖上。
我想知道她写了什么。我想知道十八岁的她,在那一个多月的每一个晚上,一颗一颗地折星星的时候,在每一颗里面写了什么。是“那谁”?是“喵”?是“我喜欢你”?是“你会一直在吗”?
我想知道。
然后我停住了。
我没有拧开那个盖子。我只是把罐子拿起来,轻轻地晃了一下。

那些星星在罐子里沙沙地响。很轻,很碎,像是很远的地方,有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
我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把麻绳重新系好,把罐子放回书架最底下一层,把那几本旧课本搬回去,挡在它前面。
关灯以前,我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也许很多年以后,我真的会拧开这个盖子,一颗一颗地拆开那些星星。那么她呢?她那本厚厚的手帐里,贴着肠旺面店的小票、咖啡馆的杯套、东山塔的门票,每一页都写着日期,画着小小的插图,旁边写着“和那谁一起”。很多年以后,她会不会也在某个晚上,把它从哪个柜子的最底层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往后翻?
翻到那些页的时候,她会想什么?会笑吗?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傻吗?还是会像我现在这样,在某一页上停很久,什么也不想,只是停着?
还是说,那本手帐早就不在了。
我不知道。这是又一件,我想问她、却永远不会问的事。
二〇二六年八月底,我写完了《斜前方》。
那天凌晨,我在上海的宿舍里,看着那杯凉掉的咖啡,想起了琳琳。
我想起她,不是因为我还放不下。我已经很久没有怪她了。我想起她,是因为我在写《斜前方》的时候,一遍一遍地写那个在斜前方坐了两年、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的男生。我写他怎么替一个女孩编性格,怎么给她的每一个动作写注释,怎么在一个不存在的房子里住了很多年。
写着写着,我发现,那个男生身上,少了一样东西。
他不只是一个不开口的人。
他开过口。那一年的春天,他对另一个人开了口。开得很快。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。
我不写出来,那篇东西就不完整。
我不写出来,我就不知道,那个春天,我到底在做什么。
所以我写了这一篇。
写到这里,我想把这七年一直不敢拆的东西,一样一样拆开来看。
第一样:我喜欢过她吗?
喜欢过。在东山的塔上,在济南的护城河边,在迪士尼海洋那辆观光车上,我是喜欢她的。那些心跳是真的,那些眼泪是真的,那些在高铁上看着太阳落下去时心里的空,也是真的。
可是我喜欢她的方式,是错的。
第二样:我为什么那么快就和她在一起了?
不是因为她。是因为我自己。
那年春天,我在斜前方那里走了两年,一步都没有迈出去。我被一个点头卡住了,被一张一张的卷子压住了,被七点二十的前门和十一点四十的熄灯锁住了。我需要一个出口。
琳琳就是那个出口。
她先开口,她先表白,她先牵手,她先吻我,她先把钥匙交给我,她先说“门我给你开着的”,她先说“我们试一次吧”。每一步,都是她先走的。
我呢?我只说了一个“好”,一个“我会对你负责的”。
我搭了她的便车。
我在斜前方那里不敢走的路,全让她替我走了。我坐在她的车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,以为那是我自己开到这里来的。
第三样:我爱过她吗?
这个问题,我想了很久。
我想起了前面写过的那些。她说我的声音好好听,我高兴了一整晚;她把我的两句诗抄进本子里,我高兴了一整晚。我以为那是爱。
那不是爱。那是被爱。
我在她那里,得到了我在斜前方那里一直没有得到的东西:回应。被听见,被需要,被珍藏,被接住。我饿了两年,终于有人给我端来一碗饭。我吃得狼吞虎咽,却从来没有抬起头来,看看端饭的人。
我给了她什么?
我给了她讲地理题的语音,因为我想被听见。我给了她一副耳机,因为我想被需要。我给了她“我会对你负责的”,因为我想要一个名分,一个可以确认的、写在纸上的东西。我给了她一个小王子的蛋糕,写着“给我的玫瑰”,给她罩上了一个玻璃罩子。
我给她的,全都是我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她也一样。
她给了我一个认识五天的表白,因为她想被急切地选中。她给了我一个用力到快要出血的吻,因为她想确认有人要她。她给了我一把钥匙,因为她想被要。她带我去见她的妈妈,因为她想在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面前,拿出一个证据。
我们两个,都在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,包得很漂亮,递给对方。
然后站在那里,等对方把同样的东西递回来。
谁都没有等到。
第四样:那把钥匙。
十八岁的我,后悔没有用它。
那种后悔很具体,很身体,很年轻。一个男孩拿到了一把钥匙,站在一扇开着的门前,却睡着了。多年以后,他知道了那二三十分钟,知道了那部电梯,知道了另一个人刷一下房卡就进去了。他会后悔,他会不甘心,他会在很多个夜里想“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”。
这很正常。我不想假装我没有过。
可是二十五岁的我知道,那把钥匙打不开的,不只是她的身体。
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她妈妈看着她的那个眼神,她看了多少年。
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她为什么需要那么干净,为什么每次出门回来都要先去洗手,为什么要在一张灰色的沙发上铺一层白色的浴巾才肯坐下。
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“噢噢”之前,那个人对她说了什么,让她连一个“哦”字都要改掉。
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她为什么那么快就喜欢上一个人。我只问过一次,她说“因为你看起来会一直在”。我听了很高兴,却没有问:那你怕什么?你怕谁不在?
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她说“弹得太久了,就不知道是自己想弹,还是别人要我弹”,是什么意思。她为什么只在白天弹琴。那天天黑以后,她为什么又弹了。
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那本厚厚的日本攻略做完的那个晚上,她在想什么。
我知道她的攻略,她的手帐,她的洁癖,她的“喵”,她的琴。我知道她喜欢 LiSA,喜欢小王子,喜欢草莓,喜欢东京的迪士尼。
我不知道她怕什么。
我不知道她要什么。
我拿着一把钥匙,在她身边站了一年。我以为那把钥匙是用来打开她的身体的。其实它是用来打开她这个人的。
我两样都没有打开。
第五样:愧疚。
前面我写过,高中毕业典礼那天,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像愧疚又像后悔的感觉。我拆开来看,愧疚是对我自己的,后悔是对 L 同学的。
没有一丝,是对琳琳的。
写到这里,我终于可以把那一丝补上了。
对不起,琳琳。
对不起,在我跟你说完晚安的四十分钟以后,我坐在图书馆五楼的沙发上,看另一个女孩的一碗凉虾。
对不起,我对你说“想你”的时候,我在想别人。
对不起,我说“还行吧”,说“不会唱”,说“不知道”。我对你撒过很多谎,大的,小的,我自己都数不清了。
对不起,我让你把“噢”改回“哦”。我那时候以为那是体贴。其实那是我在你身上,擦掉别人的痕迹,换上我自己的。
对不起,我在你身边的那一年,你一直在往前走,一直在等我跟上来,而我一直在回头。
第一个梦里,你牵着我的手往楼下走,我一边走,一边回头看那扇起雾的门。
第二个梦里,你走过了闸机,回过头来看我。我拿着一把钥匙,站在一道不需要钥匙的门前。
第三个梦里,你靠在我的肩膀上,问我叫什么名字。我张开嘴,只吐出了一串气泡。
那三个梦,我做了七年都没有看懂。
写到这里,我好像看懂了一点。
第一个梦是我怎么走向你的:一边牵着你,一边回头。
第二个梦是你怎么离开我的:你一直在往前走,我一直拿着一把用不上的钥匙。
第三个梦是我们在一起的样子:你靠着我,没有重量;你问我的名字,我说不出来。
我一直以为,是你没有看见我。
其实是我,从来没有把自己给你看。
我躲在“那谁”这个称呼后面,躲在地理题和语音后面,躲在“我会对你负责的”后面,躲在一年又一年的“以后再说”后面。你问我叫什么名字,我说不出来。
不是因为你不想知道。
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。
写下这些“对不起”的时候,我也在警惕自己。
道歉也可以是一种表演。一个人对着一个永远不会读到这些字的人,一句一句地说对不起,说得越动情,越像是在给自己颁奖。她不需要这些。她早就在另一段日子里了。我写这些,是因为我需要。
连道歉,都还是先满足了我自己。这一点,我也要承认。
第六样:她。
刚分手的那一两年,我怪她。怪她快,怪她走,怪她把我变成马赛克,怪她一个月以后就去了酒店。
现在我不怪了。
她快,是因为她饿。她需要的是爱,是有人在,是有人要她。那时候,是谁的爱,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。
我凭什么怪她?
那年春天,我在食堂里对黄诚说“想谈恋爱了,给我介绍介绍”,五天以后,我就和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孩在一起了。那时候,是谁,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。
我们两个,是一样的人。
两个很饿的人,在一个很饿的季节里,碰巧遇见了。我们把对方当成了一碗饭,吃了一年。吃完了,发现自己还是饿的。
她先站起来走了。
我在原地坐了七年,才想明白,那碗饭本来就不是给我吃的。
第七样:名字。
后来几年,我读了一些心理学和哲学的书。不是为了给那一年的自己开脱,是为了给他找几个准确的名字。名字找准了,人就没有地方躲了。
马斯洛把爱分成两种。一种是缺失性的爱,因为自己缺了一块,所以需要另一个人来填;另一种是存在性的爱,爱的是对方本身,不是对方能给自己补上什么。十八岁的我,只有前一种。我缺回应,缺位置,缺一个能证明“我值得”的东西。琳琳也缺。两个缺了一块的人凑在一起,互相拿对方去补自己的那一块。我们管这个叫爱情。其实那更像两个人互相开欠条,谁也还不起。
弗洛姆说,爱首先是一种能力,一种主动的给予,而不是“坠入”什么。他说成熟的爱里有四样东西:关心,责任,尊重,了解。我拿这四样去对照那一年的自己,一样一样对过去,几乎全是空的。
我说过“我会对你负责的”。可在弗洛姆那里,责任不是一个名分,不是一句写在纸上的承诺,而是对另一个人的需要作出回应,包括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需要。她在京都说“我们试一次吧”,在杭州说“下次你别急”,在济南说“门我给你开着的”,在十二点四十发来“我好难受”。我回应了其中一部分,用的是我擅长的方式:讲题,买耳机,坐飞机去过生日。至于她没有说出口的,我连听都没有去听。
尊重,在他那里的意思是看见一个人本来的样子,而不是我需要她成为的样子。我需要她是一个出口,她就是出口;我需要她是阳光,她就是阳光。我从没问过她,她愿不愿意当这些。
了解,我前面已经写过了。我知道她的攻略,不知道她怕什么。
马丁·布伯说,人和人之间有两种关系:一种是“我与你”,你是一个完整的、和我一样真实的人;一种是“我与它”,你是我用来达成某种目的的对象。那一年,我和两个女孩都是“我与它”。L 同学是一个“它”,一块我用来安放想象的屏幕。琳琳也是一个“它”,一个我用来逃离高三、填满预科的地方。区别只在于,一个“它”不会回应,另一个会。
萨特有一个词,叫“自欺”。一个人明明是自由的,明明每一刻都在做选择,却假装自己没有选择,假装自己是被环境推着走的一件东西。“以后再说”是自欺。“这样也挺好的”是自欺。“我只是看看,又没有联系她”是自欺。我在东京的便利店里一次一次地走过那排货架,告诉自己“等回国”,那也是自欺。就连那个“她先开口、她先牵手、她先吻我”的我,也是自欺:我把每一个选择都让给了她,好像这样,结果就不是我选的。
搭便车,说到底就是这个:把方向盘交给别人,然后假装自己只是乘客。
拉康的说法更冷。他大意是说,欲望从来不是冲着某个具体的人去的,它冲着的是一个“缺口”。一个东西之所以让人着迷,恰恰因为得不到;真得到了,欲望就会转身,去找下一个得不到的东西。这解释了那个最让我难堪的晚上:为什么刚刚挂掉和琳琳的视频,我会走去图书馆五楼。因为琳琳已经“得到”了,她填不上那个缺口。只有 L 同学,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马尾,能一直让那个缺口开着。我的欲望要的不是 L 同学,它要的是那个缺口本身。
还有依恋理论。我不想给她下任何诊断,她是一个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人,我没有资格。我只说我自己:我是那种很矛盾的人,一边拼命要回应,一边在关系真正要往深处走的时候往后缩。我要她每天说早安,却在她说“门我给你开着的”的时候睡着了。一个往前追,一个往后退,这种组合在书里有名字,在那一年里,它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日常。
最后是克尔凯郭尔。他说人生有几个阶段,最初的一个叫审美阶段:一个人活在可能性里,活在感觉和想象里,什么都想要,什么都不肯真正选择,因为选择意味着放弃其他所有可能。斜前方是我的审美阶段,琳琳也是。我在两个可能性之间来回晃,以为不选,就什么都不会失去。
结果我两样都失去了。
写到这里,我也要对这些名字保持警惕。
理论是后来的我给那一年装上的另一副眼镜。它让我看得更清楚,也可能让我看得太整齐。一个十八岁的男孩,在一张旧沙发上,被想象和现实撕成两半的那种疼,不是一个“缺失性的爱”就能概括的。如果我用这些名字把那一年包装得太漂亮,那就又是一个玻璃罩子,罩住的是我自己。
名字不能代替道歉,更不能代替改变。
那改变了什么?
十八岁的我,是渴的。渴到一个晚上没有收到“晚安”,第二天就会坐立不安;渴到需要两块屏幕同时亮着,才觉得自己不穷;渴到一个女孩说“你的声音好好听”,我就把这句话当成了爱的全部证据。那时候的我,所有的爱都是向外伸的手:给我回应,给我位置,给我一个名分,给我一个“我值得”。
二十五岁的我,还是会渴。人不会不渴。
不一样的是,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坐在凌晨的宿舍里,对着一杯凉掉的咖啡,写完一整篇东西,不需要任何人给我回一句“好看”。我可以想起一个人,而不需要她知道我在想她。我可以爱一个人,而不先去算她会不会把同样的东西递回来。
充盈不是不再需要。是需要不再替我做决定。
我现在仍然会饿。只是不会再因为饿,就去吃第一碗递到面前的饭;也不会再因为怕饿,就同时端着两碗。
二〇二六年九月,我去了一趟杭州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。研二开学前,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,就坐高铁去了。
我去了西湖。
我从断桥那边,往湖滨走。那天是阴天,云压得很低,湖面上没有风,平得像一块灰色的玻璃。
走到一半,下雨了。
不大,细细的,像雾一样,落在湖面上,落在柳树上,落在我的肩膀上。
这一次我带了伞。
我撑开伞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武林广场附近的湖滨,我停了下来。
那家迪士尼的授权店还在。门脸换了,招牌换了,橱窗里的毛绒玩具换了一批新的。店门口的屋檐还在,和七年前一样宽,一样低。
我站在屋檐下面,收了伞,看着雨。
七年前,我们两个冲到这里,湿了一半。她的头发贴在脸上,眼镜上全是水,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,越擦越花。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,然后她先笑了,笑得弯下了腰。
“你好狼狈哦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才没有,我很美。”
我站在那里,想起这些话,笑了一下。
店里放着一首很欢快的歌。有一对年轻的情侣从雨里跑过来,也冲到了屋檐下面。女孩的头发湿了,男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女孩穿着那件太大的外套,看着男孩,笑得直不起腰。
我看着他们,想起了济南那天早上,她把风衣披在我身上,看着我咯咯地笑。
“你好丑哦。”
“是你让我穿的。”
“好丑。但是很可爱。”
雨小了。我撑开伞,走进了雨里。
那天傍晚,我在杭州东站等回上海的车。
候车大厅的角落里,放着一台钢琴。是那种车站里常见的公共钢琴,谁都可以去弹。琴身上贴着一行字,大意是欢迎旅客弹奏。
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坐在琴凳上。她背着书包,头发扎成一个马尾,看上去刚放学。她妈妈拖着行李箱站在旁边,一边看手机,一边等她。
女孩把手放在琴键上,开始弹。
左手,三个一组,三个一组。右手,很久才出来一个音。
是《月光》。
我站住了。
候车大厅里很吵,广播在报车次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轧过去,有小孩在哭。可是那几个音还是从那些声音里浮出来,一个一个的,很轻,很慢,像一盏挂在很高的地方的灯。
我站在人群里,听完了。
女孩弹完,站起来,背好书包,跟着她妈妈走了。没有人鼓掌。那台钢琴空了下来。
我走过去,在琴凳上坐下。
我把手放上去。手指弯着,像握着一个鸡蛋。手腕不要塌。
我按下了中央 C。

然后是 D,E,F。到 F 的时候,大拇指从下面穿过去。我停了半拍,穿过去了。G,A,B,高音 C。
再弹回来。
七年了。我只会这么多。一个 C 大调的音阶,右手,从中央 C 到高音 C,再回来。那八个小节,我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那些她发给我的录音,我也没有了。二〇二〇年的春天,我删掉了她;后来换了一次手机,那些聊天记录没有迁过来。一分四十秒的琴声,背景里她妈妈喊她吃饭的那一声,和那些我讲地理题的语音一起,都没了。
我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,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。
英文里,琴键叫 key,钥匙也叫 key。
那年夏天,在一间很小的琴房里,一个女孩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那些 key 上,教我从中央 C 开始,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走,教我在 F 那里把大拇指从下面穿过去。她教得很耐心,我学得很笨。
她教会了我一把钥匙最简单的用法。
我用了七年,才弹完这一个音阶。
广播响了,报的是我的车次。我站起来,拿起伞,往检票口走。
那个星星罐,现在还在贵阳,在我家书架最底下一层,在几本旧课本后面。
我不会拆开它。
不是因为不敢。是因为我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不需要打开。
那把钥匙,我没有用,是因为我不懂,是因为我怕,是因为我一次一次地睡着了。那是一种错过。
这个罐子,我不拆,是因为那些字是十八岁的她写给十八岁的我的。她写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那就够了。我不需要知道她写了什么,来证明她那时候爱过我。
东山塔上那张照片,已经证明了。
她靠着我,笑得眼睛弯弯的,脸上还有一点没有褪干净的稚气。
那一刻是真的。
算起来,她的头发,现在大概又长到背上了。那是另一把头发,长在另一段日子里。它不用再记得我。
后来,我遇到过一个人。她对我说:“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?”
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可是我想,如果没有琳琳,我大概永远也听不懂那句话。
琳琳给了我十八岁那一年的全部躁动,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。她让我第一次牵到一只真的手,第一次被一个真的人吻,第一次被人听见,被人珍藏,被人要。她也让我第一次明白,一个人可以被爱,却不懂得爱;可以拿着钥匙,却打不开门;可以牵着一只手,却一直在回头。
我用了七年,才把她给我的这一课学完。
学完的时候,我终于知道了,要去爱一个具体的人,要先让自己成为一个具体的人。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,要把自己想要什么说出来,要把“以后再说”换成“现在就问”。
不能靠想象,也不能搭便车。
要自己走过去,敲门。
谢谢你,琳琳。
谢谢你在那个春天,先开了口。
钥匙我扔了。罐子我不拆了。门,我后来学会了自己敲。
写完这一篇,已经是凌晨了。
我戴上耳机,找到那首歌,按了播放。没有开单曲循环。
前奏响起来。几个很干净的音,一下,一下,隔得很开,像是马蹄声还在很远的地方。
我闭上眼睛。
我看见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,个子很高,有点瘦,穿着一件洗旧的黑色 T 恤,胳膊底下夹着一袋咖啡豆,站在一棵樱花树下,一动不动。他在等那匹马。
鼓点进来了。马来了。
这一次,我没有站在他的位置上。我站在空地的边上,看着他。
我看着那匹马从远处跑过来,跑到他面前,撞上了他。他晃了一下,没有倒。他站在那里,樱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我很想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膀,跟他说:没关系,你可以倒下来。会有一个朋友蹲在你旁边,一张一张地给你递纸巾。会有一个人问你“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”。你会学会说出自己的名字。你会好起来的。
可是我走不过去。他在七年前,我在七年后。中间隔着的,是一整首歌那么长的路。
副歌唱到最高的地方,那个声音悬在半空,像一盏挂在很高的地方的灯。
我在灯底下,哭了。
不是为她哭。也不是为那一年哭。
是为那个站在樱花树下、等着被撞倒、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倒下来的男孩。我终于可以替他哭一场了。
尾奏一点一点淡下去,像一个人在走远。
最后一个音停了。
耳机里很安静。
这一次,前奏没有再响起来。
马跑过去了。
(完)